第171章 太多的疯清扬和多余的回忆

门，就那样消失了。

不是被炸毁，不是被推开，不是锁死，而是凭空消失。

上官子怡刚才还站在那扇门前，傲尊剑的剑尖还抵在门板上，金属的凉意还残留在指尖。

虽然早就觉着门不对劲，已经全速后退了，但还是没有来得及。

下一秒，门就不在了。

更离奇的是，不只是门——门框、墙壁上的接缝、发光矿石的紫光在金属表面投下的反光，全部消失了。

她面前的整面墙变成了一片均匀的、无缝的、铁灰色的地面，和走廊两侧的墙壁完全融为一体，仿佛那扇门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她猛地转身，试图找出线索。

却发现，不只是门和墙壁，就连身后的走廊也不见了。

来时的路、岔路口、天花板上发光矿石的幽幽紫光、墙壁上那些樱花壁画的暗影——全部消失了。

她现在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里，不是在走廊尽头，不是在门框旁边，而是在一个空旷的、幽暗的、向四面八方延伸的监狱大厅的正中央。前后左右都是铁栏杆，头顶是低矮的穹顶，脚下是冰冷的石砖地面。一切都变了，毫无过度，毫无预兆，像是有人趁她眨眼的瞬间把整个世界换掉了。

上官子怡握紧傲尊剑，剑身上的草莓纹饰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红光。她没有慌——至少表面上没有。疯清扬在江东训练她的时候教过她一句话：“遇到解释不了的事情，先别急着找答案。先找下一个问题。”她现在的下一个问题是：往前走，还是往后退？还是说，在这个空间里，“前”和“后”本身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她决定继续向前。既然没有门可以退，那就只有往前走。

监狱的走廊在她面前延伸，铁栏杆在两侧排列成无穷无尽的序列，每一间牢房都幽暗深邃，稻草腐烂的气味和铁锈的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喉咙发紧的黏腻空气。

虽然都是空的，但依然让人紧张。

万一下一间就会遇到奇怪的囚犯，万一下一间就会遇到机关，万一他们早就撤退了，留下自己。

她的脚步在石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每走几步就会有一滴不知道从哪里渗出来的水珠砸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魔物的脚步声，没有巡逻队的交谈，没有工坊里机床的嗡鸣。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和水滴。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一件奇怪的事。

疯清扬——为什么她一直在想疯清扬？从她进入那条走廊开始，脑子里已经不止一次浮现出那个老头的身影。

刚才在门前怀疑是不是梦的时候，她想起了他的话。刚才决定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她又想起了他的话。现在走在路上，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疯清扬在江东城头指点江山的模样。

可问题是，他有那么话痨吗？她记得疯清扬确实喜欢教训人，在江东的果佬院里没少对年轻一辈耳提面命，但他一般说的都是之乎者也之类的话，很少说这种大白话。

更何况她和疯清扬相处的日子其实并不算多——疯清扬常年在外云游，每次回来待不了几天就又走了，更多时候是天山果姥代行师父和管理之责。

她对疯清扬的印象，更多来自那些谜语人一般但又精准的指点，

而不是这样一句接一句、几乎填满了她整个脑海的絮叨。

再等等。

她停下脚步，眉头慢慢皱起。疯清扬常年在外云游——这是她的记忆，这没错。

但她之前在水果世界里，面对那些魔物，打的那场仗，似乎只有一场防守战。一场？就一场？她的记忆里明明是——她闭上眼睛，用力回想。水果世界，魔物入侵，果宝特攻集结，她在江东率小队守住北门，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战争的细节在她的记忆中模糊成一团灰色的雾。她试图拨开那团雾，但雾后面什么都没有。她明明记得战争很漫长，明明记得有无数次出城迎敌和夜间防守，但每次想要回忆具体的某一场战斗、某一天发生的事，那些细节就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溜走，只剩下一个“我经历过”的空壳印象。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记忆中充满了各种真切的体会和感慨，但支撑这些感慨的具体事件，却寥寥无几。就像一本只有目录没有正文的书——目录写得慷慨激昂，正文却全是白纸。

这不对劲。

她只打过一场防御战，为什么会凭空多出好几次战争的记忆？

疯清扬常年在外云游，为什么她脑子里全是他那些絮絮叨叨的教诲？

这些记忆是她的吗？如果是，为什么回忆起来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玻璃，看得到轮廓却看不清细节？如果不是——那又是谁放进去的？

再想想，如果对方能扭曲自己的记忆，那又是通过什么媒介，或者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对，现在更重要的是，既然对方能做到这一点，那会不会已经把同伴抓走了？

想到这里，上官子怡都有些紧张，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她已经下意识的小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就在此时，一阵声音从前方传来。

不是脚步声，不是水滴声，不是铁栏杆的震动。

是人声——痛苦的呻吟，低沉的哀嚎，金属刑具碰撞的脆响。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从走廊深处的某个方向传来，被监狱的石壁反复反射，变得模糊而扭曲，但毫无疑问是属于人的声音。

上官子怡迈着小碎步，快速但安静的靠近声源，随后调转机甲前灯，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的牢房区域。

她看到了人。

不只是人——是熟悉的面孔。

在机甲前灯的白光下，她看到了一排牢房。牢房里关着的不是魔物，不是美食世界的居民，而是她的同伴。

菠萝吹雪被铁链锁在墙上，整张脸肿了半边，一道伤口从左眉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痂，他那张平时嘻嘻哈哈的嘴此刻紧紧抿着。

陆小果蜷缩在角落，青苹果似的身体上布满了淤青和鞭痕，额头上破了一个口子，血迹糊住了半边眼睛，一只手臂以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

梨花诗双手被反绑吊在房梁上，双脚离地，手腕上的勒痕深可见血，那头蜜桃色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脸前，遮住了她平时温柔如水的面容。

花如意倒在牢房角落里，像是昏迷了很久，葡萄色的衣裙被撕破了好几处，脸上没有血色。

更远处还有其他人。天下无贼、乱臣贼子、认贼作父、贼眉鼠眼——四大恶贼被关在同一个大牢房里，各自带伤，认贼作父的眼镜碎了一半，贼眉鼠眼的老鼠尾巴无力地耷拉在地上。

再往深处看，东方求败靠坐在牢房石壁上，胸口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几个医护人员型的魔物正围在他身边，不是给他治伤，而是用某种刑具在他伤口上比划。

元老们也在——天山果姥倒在稻草堆上，她的衣裙还算完整，但面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像是中了某种慢性的毒。

疯清扬被单独关押在角落的铁笼里，盘膝而坐双目紧闭，看似在运功，但嘴角挂着一丝血迹。

董英雄，吕无极，夜燕三个下落不明。

生死不明？那就是...算了，他们三个不重要。

牢房内外，到处是魔物。

有的拿着烧红的烙铁，有的提着带倒刺的鞭子，有的端着装满了不明药剂的注射器。它们的动作专业而残忍，每一下都落在最痛的位置，每一下都让受刑者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没有人大声惨叫——不是不痛，是已经痛到没有力气叫了。

一个站在牢房外的魔物最先注意到了亮光。它转过身，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锁定上官子怡的身影，然后发出了一声尖利的警报：“有人！还有一个人没被抓！”

牢房里所有的魔物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所有受伤的、被绑的、被吊着的面孔同时转向她的方向。菠萝吹雪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抓住铁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陆小果勉强撑起身子，额头上的血又涌了出来，顺着眼角往下淌。梨花诗在绳索上艰难地抬起脸，嘴唇翕动，吐出了几个字。

“快跑——！”菠萝吹雪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扯出来的，“我们一进其他世界就被发现了！除了你，所有人都被抓了！现在只有你还没落网——快跑！别管我们！”

陆小果用那条没断的手拍打着铁栏杆，声音带着哭腔：“子怡姐快走！这是个陷阱！整个美食世界都是陷阱！我们一进来就被伏击了，老菠萝他——他已经——你快跑啊！”

天山果姥在稻草堆上艰难地抬起头，苍白的面孔上没有血色，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子怡，别过来，回去找橙留香，你们两个人走，别管我们——”

“来不及了！”一个魔物举起手中的鞭子，朝铁栏杆狠狠抽了一记，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与此同时，走廊两端、牢房上方、甚至她身后的石壁裂缝中，忽然涌出大量魔物。它们像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一样，黑压压地填满了每一个空隙，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亮起，刑具和武器在幽光中泛着冷光，从四面八方朝上官子怡包围过来。

没有任何犹豫，上官子怡挥舞傲尊剑，准备迎战。

傲尊剑挥舞的那一瞬间，银白剑光在幽暗的监狱中拉开一道锋锐的弧线。

她没有后退，没有躲避，而是迎着最近的一个魔物直冲过去。脚尖在石砖地面上轻点一下，身体腾空而起，在空中旋转半圈，傲尊剑斜削而下，剑锋精准地切入那个魔物的脖颈与肩膀之间的缝隙——那是所有双足人形生物的肢体弱点，它们为了能活动脖子，因此留下了缝隙。

魔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黑色的血液溅在石砖上，发出嘶嘶的腐蚀声。

她落地时身体已经转向了下一个目标。两个魔物从左侧扑来，她弯腰低身从它们之间的缝隙滑过，剑尖顺势划过一个魔物的膝盖后窝——关节部位甲壳最薄，剑尖刺入的触感从剑柄传回手心，那个魔物右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不等它倒地就一脚踩在它肩头借力跃起，在半空中反手一剑刺入天花板上倒挂下来的一个魔物腹部，然后借着剑身的重量向下猛压，将自己弹回地面，稳稳落在三个倒下的魔物之间。

她的战斗风格不是橙留香那种大开大合的猛攻，也不是菠萝吹雪那种花哨多变的连击。

她是上官子怡，大小姐出身，剑术师从江东最顶尖的名家——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任何力道，每一击都以最快的速度让一个敌人失去战斗能力。

但这波魔物太多了。她斩倒一个，立刻有两个补上。她劈翻一排，后面又涌上来一群。它们不是来杀她的——它们是用身体在拖她的时间，消耗她的体力，挤压她的活动空间。

她边战边退，逼向那排牢房的铁栏杆，同时用眼角的余光扫过牢房里的同伴们。伤势是真的——她可以看到伤口的深度、血液的颜色、骨折处不自然的角度，这些细节一个比一个逼真。呻吟声也没有中断过，每一个人的反应都符合她记忆中那个人的性格：菠萝吹雪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在用仅剩的力气锤栏杆，陆小果一边喊痛一边喊她快跑，梨花诗被吊着还在用沙哑的声音提醒她注意身后的偷袭。

但她总感觉哪里不对，尤其是...等等，为什么东方求败他们几个也在，为什么五老也在，而且贼眉鼠眼什么时候长尾巴了？

等等，他们七个在美食世界，所以最真实。五老他们不在这里，但自己的记忆很深刻，所以他们有些失真。

东方求败他们几个更是不在这里，自己也没有深刻的记忆，因此他们几乎没有台词。

难道说，这些同伴都是假的，这里其实是陷阱，而他们在等自己毫无防备的靠近，然后偷袭？

想到这里，她打算靠近查看，但她没有急着去开牢房的锁。

她自己也很清楚，在这么多魔物的围攻下，她不可能同时把所有同伴都救出来，但她至少可以先确认一件事。

她连续斩出三剑逼退身前的魔物，获得片刻喘息，然后迅速侧翻，靠近关押梨花诗的牢房。

这是距离她最近的一处，也是最有可能靠近的一处。

梨花诗被吊在房梁上，手腕上的勒痕深得发黑，蜜桃色的长发被汗水和血水黏在脸侧，嘴唇干裂渗血，眼眶红得像哭过无数次。看到上官子怡靠近，她用几乎发不出声音的气声说：“子怡……别管我……快走……”

上官子怡伸出手，穿过铁栏杆的缝隙，朝梨花诗被绑在身后的手腕伸去。她的手指触碰到那些绳索，摸索着绳结的结构——

然后她猛地收手，没有任何犹豫，一个后空翻向后弹开。

就在她刚后空翻时，一道寒光从铁栏杆的缝隙中劈出，堪堪擦过她的前额，削断了几根草莓色的发丝。如果她再慢零点几秒，那一刀会从她的眉心正中劈入，将她整张脸扫成两半。

上官子怡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双脚稳稳落地，膝盖微屈卸掉冲击力，身体重心下沉，傲尊剑横在身前。她抬起头，看向铁栏杆后面的那个人。

正如她想的一样，这里面果然有问题。

因为那个所谓的“梨花诗”，根本就没有被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