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

白知许第三天临近中午才找到栖迟客栈。

顾西站在门口等了他一会儿，十二月的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暖得她只穿了件薄毛衣也不觉得冷。巷子里偶尔有游客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滚过去，声音拐过弯就消失了。她低头看了看手机，白知许十分钟前发来一条“快到了“，她回了个“不急“。

然后巷口就拐进来一个人。

也许是她的错觉，她感觉白知许比毕业时长高了一些，也壮了一些，肩膀把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撑得挺括。他拉着一个黑色的登机箱，箱子上挂着一顶棒球帽，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纸袋，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看见顾西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快步朝她走过来。

“等很久了？“他站在她面前，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低头看她的眼睛。

“没有，刚出来。“顾西仰着脸看他，三年不见，他的眉眼长开了些，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还和从前一样，带着点少年人的神气。“路上顺利吗？“

“顺利，丽江到大理的高铁一个多小时。“白知许把纸袋递给她，“给你带的，丽江那边的一种鲜花饼，说是老字号，排了半小时队。“

顾西接过来，纸袋还微微发着热。“谢谢。“她掂了掂，“挺沉。你先进来放东西？房间订好了吧？“

“订了，就在隔壁巷子那家青旅，走路过来三分钟。“白知许把箱子靠在墙边，“不进去了，咱们直接去吃饭？我请客，你说去哪。“

“你刚到，第一顿饭我请你。我在这儿好歹住了好几个月了，我清楚哪里有好吃的。第一顿饭必须我请你。”

“好。那你请客。”白知许挠挠头发，笑着说。

顾西被他那句“你请客“逗笑了，两年前那个站在办公室门口红着耳朵说“老师你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的男生好像又回来了。她指了指巷子外面：“往南走十分钟有家白族菜馆，我吃过几次，味道不错。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外面走，白知许的箱子轮子在石板路上磕磕绊绊地响，他索性把箱子提起来拎着走。顾西看着他胳膊上绷起的线条，随口问：“你这次在云南玩几天？“

“看情况。本来计划大理待两天就去昆明，但——“他侧头看了她一眼，“现在想多待几天也行。“

“你家那厂子不忙？“

“年底忙完了，该发的货都发了，该结的款也结了。“白知许耸耸肩，“我跟我爸说多玩两天，他就念叨了两句，没拦着。“

说话间已经到了那家白族菜馆，门口挂着几串红辣椒和玉米，老板娘正蹲在门槛边择菜，看见顾西老远就招手：“妹妹来啦！今天带朋友来？快进来坐！“

顾西跟她打了声招呼，领着白知许进了店，找了靠窗的小桌子坐下。菜单是手写的，用塑封膜封了，边角都有些卷了。顾西一边翻一边问：“你能吃辣吗？“

“能。“白知许把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了件黑色的圆领衫，领口露出小半截锁骨。“你点吧，你熟。“

顾西便没客气，要了酸辣鱼、炒见手青、一份凉拌树花，还有乳扇和玫瑰糖。老板娘记完单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白知许：“妹妹男朋友？长得俊。“

“朋友，以前的学生。“顾西笑着解释。白知许在旁边低头喝茶，耳尖微微红了一点。

等菜的间隙，两个人之间忽然安静了几秒。毕竟半年没见，中间隔着长长的一段空白，再怎么熟稔也需要一点点时间来填补。最后还是白知许先开口：“你辞职了？不然怎么可以在这常住？“

“嗯。“顾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乎乎的普洱滑进胃里，“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我就觉得，那样上班也很没意思，是真的很没意思。“她停了一下，觉得抱怨这些也没什么意思，摇了摇头，“反正就想换条路走了。“

“因为杨科长？“白知许问，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顾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这样说？“

“我以为……。“白知许笑了一下，“算了，不提他。“

“跟他没关系。“顾西说，“我就是自己想走，我想换个环境。“

“那你怎么来大理了？“白知许的筷子夹了块老板娘刚端上来的酸辣鱼，放在嘴边吹了吹，眼睛却一直看着她，“全国那么多地方，怎么就选了这儿？“

这个问题问得随口，但顾西发现自己答不上来。她当初订机票的时候其实没想太多，就觉得该去一个远一点、暖和一点、和自己原来的生活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打开地图找了一圈，大理跳进眼里，她当晚就买了票。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冲动吧，但冲动里也藏着某种不讲道理的笃定。

“就觉得这儿好。“她把问题轻飘飘地推回去，“你觉得呢？你不是也来了。“

白知许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低下头专心对付那块鱼肉：“嗯，是挺好的。“

菜陆续上齐了，酸辣鱼的汤汁红亮亮的，里面滚着豆腐和土豆片，热气腾腾地冒着香。白知许吃得很开，一边夹菜一边跟顾西说他回家这几个月的事。他家的厂子规模不大但效益还算稳定，他爸本来就催他回去接手。他毕业后其实投了几家大公司的管培生，也拿到了offer，但思来想去还是回了家。

“你那个offer是哪个公司来着？“顾西问。

“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在新一线城市，工资给的还行。“

“那怎么就放弃了？“

白知许夹树花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笑：“我爸就我一个儿子。他那身体这几年明显不如以前了，每次打电话都跟我说腰疼、眼睛花。我想了想，他在那个厂子里干了三十年，我要是出去闯荡了，这摊子谁接？总不能让他六十了还天天盯在车间里。“

顾西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当初劝白知许去试试选调生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认真听她说话的样子。那时候她以为他会有更远的路走，但现在听他说这些话，她反而觉得踏实。他看起来并不后悔，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翻篇的事。

“压力大吗？“她问。

“大啊。“白知许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每天我爸妈轮流在耳边叨叨，尤其是吃饭的时候。我爸说今年的利润目标，我妈说赶紧找个对象，明年必须结婚，不然村里的李婶要笑话。“他学他妈说话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我好歹也是个本科毕业的，搞得我好像在家待着不出去见人了似的。“

顾西笑出了声，筷子差点没拿稳。她想起白知许上学的时候是那种很酷的男生，班里女生送的水他从来不喝，走路插着耳机谁也不理。现在坐在她对面吐槽父母催婚，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带着点纵容，跟从前那个少年好像隔了一层，但又没有隔得太远。

“那你呢？“白知许忽然话锋一转，把问题抛了回来，“你过得怎么样？别跟我说'还行'。“

顾西的笑容收了一点。她低头夹了一筷子乳扇，蘸了玫瑰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甜滋滋的玫瑰味儿在舌尖化开，把她还没来得及想好的措辞暂且压了下去。

“就那样。“她最终还是说了这三个字。

白知许没追问，但也没移开目光。他就那样看着她，眼神很安静，像在等她说更多，又像在告诉她不说也行。顾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视线转向窗外。街对面有人家在晒被子，花花绿绿的被面在正午的阳光下翻飞着，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你知道我们多久没见了？“白知许忽然问。

“半年吧，你毕业之后——“

“六个月二十一天。“他打断她，“毕业典礼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我站在体育馆门口看见你从另一边走了，没追上。后来给你发消息你回得越来越少，我就没怎么发了。“

顾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她记得之前，记得自己刻意地冷淡、简短地回复、把话题停在礼貌的边界线上。那时候白知许正值青春，正处在最容易把好感误解成别的什么的年纪，她作为老师、作为已婚的人，拉开距离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白知许——“

“我知道。“他打断她，语气很轻，笑了笑，“你别紧张。我就是说个时间，没别的意思。“

顾西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有点发酸。六个月二十一天，他记得这么清楚。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好把话题往回拽：“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来云南，我其实也说不太清楚。就觉得在A市待着喘不过气，想换个地方透透气。大理暖和、慢，跟我的生活完全不一样。我在这儿住了三个多月，每天早上起来听见鸟叫，推开窗能看见山，虽然每天都在做题但心里不那么慌了。“

“那你考完试呢？“白知许问，“考完了还留在大理吗？“

顾西想了想，摇了摇头：“不一定。考上了就回去上班了。我报的是A市的岗位，离家近。“

“那不还是回去了？“

“回去也跟以前不一样了。“顾西用筷子拨着碗里剩下的米线，“考上公务员和做老师能一样吗？我哥说税务局不怎么忙，朝九晚五，不用加班。到时候工作稳下来，生活也稳下来，跟现在完全两码事。“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这话像是在安慰自己。稳下来，她好像一直在追求这个“稳“，可每次真正稳下来了又觉得缺了点什么。在A大的时候够稳了，稳定到让人窒息。现在回头看，她想要的从来不是安稳本身，而是“安稳“后面那个让人安心的后缀——安稳地做自己喜欢的事，安稳地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可这两样她好像一样都没抓住。

白知许没再接话，安静地吃完碗里最后两口饭。老板娘过来收盘子，问要不要加个汤，顾西摆了摆手。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拉了一道明晃晃的亮光，空气里有酸辣鱼残存的味道和淡淡的玫瑰糖的甜。

“顾西。“白知许忽然叫了她的名字，没有“老师“，直接而平稳地叫她。

“嗯？“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什么。最后他只是笑了一下，露出那个和从前一样的、带着少年气的弧度：“下午有空吗？带我去洱海边转转吧，我第一次来大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