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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忘西川》

忙碌

余虞Y · 5123 字 · 约 12 分钟

正文

季忘川看到顾西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他从案卷里抬起头,脖颈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对面坐着的苗林正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头也没抬,嘴里嘟囔着:“那你觉得这个管辖权异议有没有搞头?”

季忘川点开微信。消息只有一行字:“律所最近忙吗?”发送时间是下午一点零二分。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

“管辖权异议。”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桌上的材料,“对方提的时间节点卡得刚刚好,再有三天就过举证期了。你查一下最高院去年那个指导案例,关于网络侵权管辖的新解释。”

苗林抬起头,手指停了一下:“你说的是那个——”他歪着头想了半秒,“郑某诉某平台那个?”

“对。看那个的裁判要旨。”

“好。”苗林重新低下头去找资料,打完几个字又抬起来,“对了季律,刚才你说的那个劳动争议的案子,我约了当事人明天上午十点。还有那个离婚财产分割的,对方代理律师刚来电话,说希望年前能调一次。”

“调可以,但底线不变。”季忘川说,“你跟他们约时间,我哪天都行。”

苗林应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响。季忘川端起手边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凉的,不知道是早上还是什么时候倒的。他放下杯子,又忍不住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顾西的消息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着。他打了两个字“很忙”,又删掉了。太简短了。他又打“最近案子比较多,年底了”,看着觉得像在敷衍。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

律所里另外几个工位上的同事也都在埋头苦干,键盘声此起彼伏,偶尔有电话铃声响起来,响两声就被人接起。窗外的天色灰白,窗帘半拉着,日光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点发青。季忘川收回视线,重新翻开面前的卷宗。

这是他今天处理的第六个案子的材料。前面五个分别是:一个房屋买卖合同纠纷、两个民间借贷、一个交通事故赔偿、一个公司股权转让争议。第六个是一个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年前要开第一次庭,对方阵营据说请了三个律师,来势汹汹。

他做了二十多页的阅卷笔录,材料堆满了半个桌面。苗林又进来送了一次文件,在他桌上放了杯热咖啡,说:“季律,你中午又没吃吧?”

季忘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四点了。他想了想,中午——中午在做什么来着?好像是跟一个当事人打电话,对方情绪激动,在电话里讲了四十分钟,挂了之后紧接着就是一个所里的紧急会议。等他开完会出来,桌上就多了一摞新的材料。

“忘了。”他说。

苗林叹了口气,把咖啡往他手边推了推:“先喝点,晚上再不能忘了。我都约了外卖,六点半到,到时候我喊你。”

季忘川点了点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苦的,没加糖,他喝习惯了。热气扑在脸上,让他的眼睛舒服了一点。他靠回椅背上闭了几秒钟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建设工程合同案的几个争议焦点。

苗林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桌边,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左右扭了两下,骨头咔咔响。“季律,”他说,“你平时——嫂子不在家的时候,你吃饭都怎么解决的?”

季忘川睁开眼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着吧。”苗林说,“你一天忙成这样,回去也没人做饭。昨天下班我看你往便利店走,买了个饭团就走了。那玩意儿能当晚饭?”

“有时候外卖,有时候不吃。”季忘川说,语气平淡,“一个人随便对付两口就行了。”

“那可不行。”苗林皱起眉头,“本来年底就累,再不吃饭身体扛不住的。我们这行倒下的还少吗?前年那个谁,不就是连轴转了一个月胃出血进的医院?”

季忘川没接话,低头翻了一页卷宗。苗林又说:“再说嫂子也真是心大,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自己跑出去旅游。”

“她去备考。”季忘川说,“不是旅游。”

“备考备考,考公嘛我知道。”苗林说,“那也可以在家里考啊,非得跑那么远。你在这儿天天吃不上饭她也不管管?”

季忘川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她管不了。”他说,“她在那儿我也吃不上饭,我们俩平时都忙。”

苗林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嗐”了一声,摆摆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对了季律,我能不能问你个事儿?”

“说。”

“你之前答应我春节前后让我休几天假,这个还作数吧?”

季忘川抬起头:“什么时候说不作数了?你和你女朋友约的三亚?”

“对。”苗林的表情一下子生动起来,“机票酒店都订了,她就等着我这边敲定时间。要是年前能收尾,我们就大年二十九飞过去,年初五回来。”

“能收尾。”季忘川说,“你把年前需要开的庭和需要结的案都给我捋一遍,列个清单,我排时间。”

苗林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我今晚就弄。”

“明早给我就行。”季忘川说,“今晚你也早点走,别熬太晚。”

苗林应了一声好,脚步轻快地出去了。季忘川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又看了会儿手中的卷宗,但注意力有些散。他放下卷宗,重新拿起手机,解锁。

顾西的消息还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屏幕上方的状态栏提示有另外几条消息,来自当事人的、同事的、推送的新闻,但只有顾西的那一条他迟迟没有回复。

他想了想,终于打了几个字:“忙。年底案子多,都在赶开庭。你那边怎么样?”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卷宗。但目光扫过几行字,他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顾西没有回复。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云南那边和这边没有时差,她可能在午睡,可能在外出,可能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不太清楚她每天在干什么。她发来的消息不多,偶尔几句,关于天气、关于吃了什么、关于今天做了几套题。他回得也不及时,有时隔好几个小时,有时隔一天。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还没结婚那会儿,他们的消息频率高得多。他出庭之前会跟她说一声,她加班到半夜也会给他发个表情包。后来他升了合伙人,案子越来越多,消息从一天几十条变成几条,再变成几天几条。顾西起初还会问他怎么不回消息,后来也不问了。两人心照不宣地接受了这种相处方式,谁都没说什么,好像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此刻看着对话框里自己刚发出去的那行字,季忘川忽然觉得有点空。他说“忙”,说了很多次了。这个词像一面墙,挡在他和顾西之间,每一次重复就把墙加厚一层。她问“律所最近忙吗”,他回“忙”,然后呢?然后这个话题就死了。

他锁了屏,把手机推远了一点。

六点半苗林准时敲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外卖袋子。他把其中一个放在季忘川桌上,另一个拎回自己工位,临走前说:“季律你趁热吃,别又放凉了。”

季忘川应了一声,打开外卖盒子。是家简餐的番茄牛腩饭,还有一小盒热汤。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味道还行。手机忽然亮了,屏幕上跳出顾西的回复:“那就好。我这边也还行,今天没做题,出去走了走。”

季忘川嚼着饭,单手打字:“出去走走挺好。别光做题,注意休息。”

“嗯。”

季忘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打:“那边天气冷吗?多穿点。”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待顾西的回复。但那边没有立刻回。他等了几秒,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吃饭。饭吃到一半,苗林又过来了,这次端着自己的外卖坐在他对面,一边扒饭一边说:“季律,我粗略捋了一下年前要收尾的案子,大概有七八个需要开庭的,还有三四个要赶在年前调解结案的。你看咱们能处理得完吗?”

季忘川想了想:“能。你把优先级排出来,最难的两个我亲自跟,其他的分给团队里其他人。”

“那我排好发你。”苗林咬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说,“不过我跟你讲,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案子多,是法院那边排期紧。有几个庭本来排了年后,当事人想往前挪,我也在盯着等消息。”

“盯着就行。实在挪不了的就年后。”季忘川把外卖盒子收拾好,“我们年前做到能做的,剩下的不强求。”

苗林点了点头,吃了一会儿又忽然说:“季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但怕你嫌我八卦。”

季忘川抬眼看她。

“你今年春节打算怎么过?”苗林说,“去云南找顾西?”

“嗯。”

“那你这几天这么拼,是不是也想着赶紧把案子结了好过去?”

季忘川愣了一下。他以为苗林要问的是工作安排,没想到是这个。他顿了顿才说:“案子本来就要赶在年前处理完,跟我去不去云南没关系。”

“行行行,没关系。”苗林笑着摆摆手,但那个笑容里显然是不信。他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盒子收拾好站起身,“那我回去排表了。对了季律,你手机刚才亮了,我看了一眼好像嫂子回你了。”

苗林走后,季忘川拿起手机。顾西回了两条。

第一条:“知道了,穿得挺厚的。”

隔了大约十分钟是第二条:“我在这边挺好的。”

季忘川看着这两条消息,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他打字:“吃饭了吗?”

“吃的火锅。。”

“不错。”

“嗯。”

季忘川看着那个“嗯”字,觉得顾西今天心情应该不错。她平时打字比较简洁,带语气词的时候少。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继续加会班。。”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几秒,顾西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补了一条:“季忘川,你也会偶尔想起我吗?”

季忘川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把它按亮。想她吗?这个问题他好像很久没有认真想过了。每天从早到晚被案子填满,间隙里除了吃饭睡觉几乎没有余裕去想别的事情。但偶尔——比如半夜从所里出来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比如在便利店的冷柜前挑饭团时,比如刚才看到她说跟白知许去了洱海——他会突然意识到,这个城市里少了一个人。她不在书房里亮着灯,不在厨房里煮泡面,不在客厅沙发上抱着笔记本看剧等他回来。

他在那个空出来的位置旁边站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想。”他打了这一个字。又补了一句:“习惯了你在家,你一走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顾西的回复来得很快:“嗯,我大概明白了。”

季忘川想了想:“明白什么了。”

顾西发了一个笑的表情:“我需要想想。”

“好。”

放下手机之后他坐在椅子里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办公室其他工位的灯灭了几盏,几个同事已经下班走了。苗林的工位还亮着,能看到她弓着背对着屏幕的背影。

季忘川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到苗林工位旁边。苗林回过头:“怎么了季律?”

“表排好了先发我。今晚别太晚,十点之前走。”

“知道了。”苗林转回去继续敲键盘,敲了几下又停下来,仰头看他,“季律,你刚才说腊月二十六结完,二十七飞云南——那我排表的时候,腊月二十六之前的所有案子都算紧急对吧?”

“对。”

苗林眨眨眼:“那我懂了。保证年前清空。”他顿了顿,又说,“季律,你刚才回嫂子消息的时候我余光瞥了一眼,你笑了一下。你平时在所里不怎么笑的。”

季忘川脸上没什么表情:“我笑了吗?”

“笑了。”苗林肯定地点点头,“就一下下,嘴角微微翘起来那种。你自己没察觉?”

季忘川沉默了两秒。“干活吧。”他说,“表排完发我。”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带上,在转椅上坐下来。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顾西发来的一张照片——洱海,灰蒙蒙的水面,远处山的轮廓隐在云里。照片拍得很随意,构图也不讲究,但他还是把它点开放大看了一会儿。

季忘川把照片存了下来,在对话框里打了几个字:“好看。”

发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后脑勺顶着椅垫的软皮,闭上眼睛。办公室里很安静,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他想起刚才苗林问他的那个问题——想顾西吗?他给了苗林一个答案,也给了顾西一个答案,但那些都不是全部的答案。全部的答案是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想,是因为生活里有一块她留下的空白,他每天都会路过。不想,是因为那块空白待久了,就慢慢变成了生活的一部分。他习惯了在便利店里买一个人的饭,习惯了书房关着灯,习惯了晚上回家没有人声。习惯这种东西很可怕,它把所有的想念都压成薄薄的一层,平平整整地铺在日常下面,你不刻意去掀就看不见它。

但偶尔掀起来的时候,底下还是热的。

手机又亮了。顾西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早点休息。”

季忘川回:“好。你也是。”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放到桌上,拿起外套站起来。经过苗林工位时苗林还埋头在排表,头也不抬地说:“季律你先走吧,我再待一会儿。”

“十点之前。”

“知道了知道了。”

季忘川出了律所大楼,冷风扑面而来,他打了个激灵,把外套拉链拉上。街上人不多,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往地铁站的方向走,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奶茶店,犹豫了一下,走进去买了一杯热乌龙奶茶。

顾西以前爱喝这个,她偶尔会让他带回家一杯,但他很少给她买。现在她不在家,他买了一杯自己捧着喝,甜得有点齁。

他站在路边喝完半杯,把杯子扔进垃圾桶,继续往地铁站走。口袋里手机安静着,他算了算日子,距离腊月二十六还有十三天。

十三天。他要在十三天里清掉那些案子,安排好团队的年终总结,回复完所有年底需要回复的邮件。然后飞去找她。

他进了地铁站,刷卡过闸,站在站台上等车。隧道里传来列车靠近的轰鸣声。

列车进站,门打开,他跟着人流走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站定。列车启动,窗外的广告灯牌掠成一道道模糊的亮线。

他想,十三天。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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