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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虞Y · 5603 字 · 约 14 分钟
顾西在新西兰待了将近二十天,日子过得松散又规律。每天早晨被窗外的鸟鸣叫醒,拉开窗帘就能看到柠檬树的叶子上滚着露珠,阳光从山坡那边漫过来把草坪染成暖金色。她跟cathy学会了做简易的早餐,煎蛋配烤面包,有时候加上牛油果切片,抹一层薄薄的盐和黑胡椒。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完,cathy去上班,顾西就开始她一天的闲逛。她已经把奥克兰市区转得差不多了,周末她们开车去了更远的地方,绕过科罗曼德半岛看了几处海滩,有一片沙滩是白色的,踩上去细软得像面粉,海水绿得透明,浪涌上来的时候脚踝被冰凉的浪花裹了一下,她站在那儿低头看自己的脚趾埋在沙子里,觉得这种感觉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国的前三天,顾西和cathy在院子里吃晚饭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她哥顾辰宇发来的微信,连着好几条,一口气弹出来:“顾西你笔试成绩出了你知道吗““你在国外能不能查啊““你准考证号还记不记得““实在不行你把身份证号给我我帮你查““你快点啊我快急死了“。顾西看着这一串消息笑了笑,打字他:“我自己查,你别急。“
她端着手机了房间,坐在床边打开了笔记本电脑。cathy在外面收拾碗碟,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撞叮叮当当的。顾西打开浏览器的时候手指在触摸板上停了一下,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点进那个熟悉的公务员考试报名网站。登录页面加载的时候网速有点慢,进度条一点一点地走着,她盯着屏幕,心跳得稳当但也快,像鼓点一下一下敲着胸腔的内壁。
页面加载出来了,她输入身份证号码,输入登记密码,点了一下“查询“按钮。页面又加载了两三秒,然后成绩单一样的东西出现在屏幕上,公共科目成绩、专业科目成绩、总分、岗位排名,一行一行的黑色小字排在那里。她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岗位排名“那一栏,白底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2。
第二名。
她盯着那个“2“看了好几秒钟,又往上看了一眼总分,又看了一遍排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行。招三个人,她是第二名,有效名次,能进面试,而且以这个笔试排名来看,只要面试正常发挥,她被录取的可能性很大很大。顾西坐在床边,双手放在键盘上,忽然觉得手心有点潮。她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把页面刷新了一遍,排名还是那个2。
她关掉网页,先给顾辰宇了消息:“查了,第二名。“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她哥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接起来就听见他在那边嗓门大得像喇叭:“真的假的?第二名?!你看到了?““看到了,招三个我排第二。““那你考上了啊!第二名你面试只要别打考官基本就稳了!“顾西听着哥哥在电话那头激动得语无伦次,自己也跟着笑了,嘴角扬起来压都压不住。她说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别嚷嚷了,我还没跟妈说呢,你低调点别到处嚷嚷。顾辰宇说行行行你赶紧给妈打电话,挂了挂了我不占你线。
顾西挂了电话又给妈妈打了一个电话,母亲接起来的时候她还没开口那边就先问了:“你哥刚才咋咋呼呼地跟我说你考了第二,真假的?“顾西说真的,招三个人我笔试第二。她妈在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声音就高了八度:“那不就是考上了!你哥说面试只要好好准备就八九不离十了是吧!哎呀西西你太争气了!妈就知道你能行!“顾西在电话这边听着她妈的高兴劲儿,忽然鼻子微微酸了一下,她说妈我过两天就国了,去准备面试。
挂了电话她在房间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院子的灯亮了,暖黄色的一团把柠檬树的影子投在草地上。cathy收拾完碗碟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床边表情不太对,问了一句怎么了。顾西抬起头来看着她说我笔试过了,第二名,得去了。cathy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扑过来一把抱住她,肉肉的手臂箍得她差点喘不上气,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能行。
剩下的三天过得很快。顾西收拾行李,把在新西兰买的零碎东西塞进箱子的边边角角,有几件二手店淘的衣服、一条羊毛围巾、两袋当地牌子的巧克力、cathy送她的一本新西兰风景摄影集。走之前那个晚上她请cathy去了一家海边的餐厅吃饭,两个人点了海鲜拼盘和两支白葡萄酒,碰杯的时候cathy眼圈有点红,说你去好好面试,考上了请我喝喜酒,没考上也请我喝,你喝啥我都高兴。顾西说不许咒我,我肯定能考上。cathy笑着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饮而尽,说不咒不咒,你肯定行。
飞机起飞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下午,阳光铺在舷窗外面亮晃晃的,城市和海湾在机翼底下越缩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下面。顾西靠着椅背看着窗外一点点变白的云海,心里忽然有一些不舍,但更多的是那种准备好了往走的踏实感。她来的时候带了一箱子的不确定和空落落,去的时候箱子还是满的,但她觉得自己轻了很多。
到A市是第二天傍晚,顾辰宇来接的机。顾辰宇在到达厅看见她就冲过来把她行李箱接过去,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晒黑了,不过气色不错。顾西说新西兰太阳大嘛,cathy天天拉着我去海边。顾辰宇嘿嘿笑着推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面试的事他给她打听好了,他同事的表妹去年刚考上的,报了一家培训机构效果特别好,他已经帮她联系好了,全封闭式半个月,包吃包住,下周就开班。顾西说你动作够快的啊。顾辰宇说我妹考上公务员是大事,我能不上心吗。
她在父母家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去了那家面试培训班。培训基地在郊区,一个独立的院子带几排平房,教室和宿舍都在一栋楼里,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刚冒出嫩绿的小扇子。报到那天顾西领了教材和房卡,房间是双人间,跟她同住的是一个从外地来的女孩叫冯曼曼,个子不高圆圆脸,说话声音甜甜的,一见面就问她笔试第几名。顾西说第二名,冯曼曼哇了一声说那你肯定能上,我才第四名,就招两个我得拼了命才行。
培训班的日子比想象中紧凑得多。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早读,七点半早饭,八点到十二点上课,下午两点到六点模拟练习,晚上七点到九点晚自习。老师是个三十多岁的男的,姓刘,说话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一天能讲十几套新题型。顾西的底子好,笔试第二给她打了一针强心剂,面试练起来状态也比其他人放松一些。冯曼曼每天晚上拉着她对练到十点多,两个人坐在宿舍的小桌子前面你问我答一问一答,练到嘴都干了才罢休。有时候夜深了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关了灯还在复盘白天的题目,冯曼曼说顾西姐你那个综合分析题框架真漂亮怎么搭的,顾西说你先说观点再说论据说措施最后升华一下就行,冯曼曼说你再说一遍我记一下。
上课上到第十天的时候,顾西晚上练完题到宿舍,冯曼曼已经去洗澡了,哗哗的水声隔着卫生间的门传出来。顾西坐在床边翻了翻手机,看到日历上明天的日期被她用红色标了一个小圈。她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好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然后点开了季忘川的微信对话框。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好久以前,最后一条是她考完后发给他约他吃饭的消息,之后就再没有新的话了。
她打了一行字:“明天领证,你几点有时间?“打完了看了几秒钟,按了发送。宿舍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卫生间的水声还在哗哗响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孤零零地飘在对话框最底下,对方名字底下没有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顾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靠床头上闭了会儿眼睛。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上午刘老师要讲的那套新题型,综合分析类的,答题思路应该是从现象到本质再归政策层面,她已经练过很多遍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亮了一下。顾西睁眼去看,季忘川了:“你几点有时间?“没有问别的,没有问她最近怎么样,没有问她什么时候来的,只有这五个字。顾西看着那五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下,然后复:“可以下午吗?”她上午有课,老师要讲新的面试题型,她不想错过。
这次他得很快:“好,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见。“
顾西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两秒钟,把手机锁屏放床头柜上,拉了拉被子躺下来。冯曼曼洗完澡出来了,头上裹着干发帽,看见她躺下了随口问了一句今天这么早睡?顾西嗯了一声说有点累了,明天上午还有新课。冯曼曼哦了一声,把灯关了摸黑爬上床,两个人各自在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冯曼曼小声说了一句顾西姐晚安,顾西说晚安。
她闭着眼睛躺在黑暗里,听到窗外院子里那棵大银杏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她把手放在胸口上,感觉到心跳平平稳稳的,不慌不忙地跳着。明天下午两点,她要去见季忘川,他们要把最后那张纸签了,把最后一个手续办了,然后从法律上彻底分开。她想了整整一个多月的事,她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的事,它终于要来了。她没有觉得恐惧,也没有觉得解脱,就是平平稳稳地知道这件事该发生了,像火车沿着铺好的铁轨开往一个早就买好了票的站台,到了就要下车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隔壁床的冯曼曼好像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轻浅地浮在黑暗里。顾西想起明天上午那套新题型,想起刘老师说综合分析的答题关键是要抓准现象背后的本质逻辑,然后从逻辑出发找到对应的政策工具。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框架,然后慢慢地让自己放松下来,一点一点地沉进睡眠里。窗外的风还在吹着银杏叶,沙沙的声音像一阵轻轻的雨落在屋顶上,连绵不断的,温柔又有点凉。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她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灰白色的晨光。冯曼曼已经下床了,在镜子前面扎头发,看见她醒了说顾西姐你醒啦,今天早读是刘老师带咱们练即兴演讲,听说特刺激。顾西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说刺激就刺激吧,横竖都是要练的。吃完早饭她去找跟班老师请了一下午假,老师问她请假理由,她说有点事,急事。
上午的课从八点上到十二点,刘老师一口气讲了三种新题型的答题模板,中间休息了两次,每次十分钟。顾西记了满满五页笔记,红笔蓝笔画满了重点标记,手心都写热了。最后十分钟刘老师说你们谁上来试试,现场抽题现场答,顾西举了手。她走上讲台抽了一道政策理解题,站在全班面前开口说了三分钟,声音稳,逻辑顺,措辞也没打磕巴。刘老师听完点点头说不错,框架完整语言流畅,面试只要保持这个状态问题不大。顾西到座位上把笔记本收好,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五十,下午一点她要从这里出发去民政局。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冯曼曼问她下午还自习不,顾西说下午有点事要出去一趟,晚饭前赶来。冯曼曼说行那你忙你的,晚上来再对练。顾西扒了两口饭就宿舍换了件衣服,白色的针织衫配深色阔腿裤,外面套了一件薄风衣。她站在宿舍那面小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头发梳顺了,气色还可以,脸上有点微微的太阳斑还没完全褪下去,浅浅的棕色印在颧骨上。她对着镜子抿了一下嘴唇,转身拿了包出门了。
培训基地到民政局坐地铁要换乘一次,全程差不多五十分钟。顾西走进地铁站的时候正好是午后的平峰期,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窗外的隧道壁广告灯牌飞速地掠过去,红光蓝光绿光一截一截地闪过,映在她脸上又消失了。她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听着地铁运行的轰鸣声嗡嗡地灌进耳朵里,心想这大概是她和季忘川最后一次以夫妻的身份见面了。
到民政局门口的时候一点五十五分,她提前了五分钟。季忘川已经在了,站在台阶旁边那棵老槐树底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松开了一颗扣子。他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垂下来的睫毛,侧脸的线条在午后阳光里被勾得清清楚楚的。顾西从马路对面走过来的时候他抬起了头,看见她,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兜里。
两个人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站定。阳光明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民政局的台阶上,隔了一小段距离没有挨在一起。季忘川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肩膀上又移她脸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好像晒黑了一点。“
顾西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是这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新西兰太阳大。“她说完了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两秒,季忘川别开了目光看着民政局的大门,说:“那进去吧。“
顾西说好。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办事大厅。大厅里的场景跟一个月前差不多,电子屏在滚动叫号,塑料椅上一排一排坐着人,有人笑有人沉默。这一次他们没有取号也没有排队,直接去了那个办证的窗口。工作人员看了他们的身份证和执单,在系统里敲了几下,然后打印出两张离婚证来,深红色的封皮,跟结婚证的红色不一样,那种红更深更沉,几乎算得上是暗红色的了。工作人员把两本证一起递出来,各拿各的,谁也没有多看。
从办事大厅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台阶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绿得密密匝匝的了,在头顶上罩出一大片荫凉,树影摇摇晃晃地铺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顾西站在台阶上把那本暗红色的证书翻开来看了看,里面盖着红章,写着她的名字和季忘川的名字并列在一起,然后是一行“准予离婚“的结论。她把证书合上放进包里,抬头的动作里季忘川站在旁边看着她,他的那本证拿在手里,没有翻开过,只是攥着边缘捏在指间。
顾西先开了口:“那我先走了,下午还有事。“
季忘川点了点头说好。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停住了。过了两三秒钟他说:“顾西,再见。“就这四个字,声音平平的,尾音没有提也没有降,像他这个人一贯给人的感觉。顾西说再见,然后她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概五六步的时候她听到身后季忘川叫了她一声:“顾西。“她停下来头,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着他半个身子,老槐树的影子罩着他另外半个,明暗交错地打在他脸上。他看着她说了一句:“我们,还能做朋友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仍然稳稳的,像终于把一句准备了很久的话说出口的释然。
顾西站在人行道上看着他那张被光影分割的脸,忽然鼻子微微酸了一下,但她没有流泪。她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浅,嘴角弯了弯的弧度,说:“我不想了。”
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的,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她没有头,直接转了过去,消失在槐树荫遮不住的那片阳光里。身后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季忘川还站在那里,手里的离婚证被他翻开了看了一眼又合上了,他攥着那本小册子站了一会儿,风吹动他外套的下摆和他额前的头发,他低头把证书揣进了兜里,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两个人在同一个午后朝着不同的方向走远,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各自拉长,一左一右,终于彻底分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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