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枭雄末路
悦知夏 · 3354 字 · 约 8 分钟
雨停时,天已经全黑。
营地里燃起火堆,光跳在疲惫士兵脸上。萧琰坐在火边,烤手。掌心那道疤被火光照着,暗红,扭曲,像条蚯蚓爬进肉里。
王忠端着碗热汤过来,递给他。
“斥候回来了。”王忠蹲下,声音压得很低,“往北三百里,找到他们营地。人不多,两千左右,全是残兵。”
萧琰接过碗,没喝。
“铁木真呢?”
“在。”王忠顿了顿,“但……不太对。”
“说。”
“斥候说他整日不出帐篷,只让亲卫送东西进去。营地死气沉沉,有人半夜逃走,被抓回来,当场砍头。”王忠搓了搓手,“将军,你说他会不会……”
“不会。”萧琰打断他,“铁木真那种人,死也要死在马背上。”
他放下碗,站起来。
“让炮队休整一夜,明早出发。”
“三百里,轻装奔袭也要三天。”
“两天。”萧琰转身,看进火里,“他只给我们两天时间。”
王忠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铁木真在等。等士气彻底溃散,等手下人跑光,等他变成一个光杆大汗。到那时,再杀他,易如反掌。
但铁木真不会等。
草原枭雄,最懂怎么在绝境里翻盘。两千残兵,够他做很多事。
“传令下去。”萧琰声音沉进夜色里,“明早寅时拔营,只带三天干粮,轻装。炮队拆开,骡马驮着走。”
“是。”
王忠转身要走,萧琰又叫住他。
“抓几个俘虏,问清楚他们粮草还剩多少。”
“问过了。”王忠回头,脸上有苦笑,“他们……抢了沿途部落。现在那些部落的人,跟在队伍后面,等着他们死。”
萧琰没说话。
火堆噼啪一声,爆出火星。
寅时,天还没亮。
队伍已经集结完毕。火把照着一张张脸,年轻,疲惫,但眼睛里烧着火。打赢了,气势就起来。现在他们看萧琰,像看神。
萧琰没看他们。
他检查火炮,一门门看过,摸过炮管,确认每一颗螺丝都拧紧。炮队队长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
“路上会颠。”萧琰说,“绑牢点,别散架。”
“将军放心。”队长拍胸口,“散了,我脑袋赔你。”
萧琰看他一眼,没接话。
队伍开拔。
马蹄踏进泥里,声音闷,沉。车轮碾过去,留下深深辙印。萧琰骑马走在最前,王忠落后半个马身。两人都没说话。
天边泛出鱼肚白时,他们过了昨天战场。
尸体已经清理过,但血迹还在。暗红色渗进土里,风一吹,腥味卷起来,钻进鼻子。有士兵捂住口鼻,低头快走。
萧琰没停。
他盯着前方,盯着漠北方向。那里天空灰白,云层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
第一天,奔袭一百五十里。
中途只歇一次,喂马,喝水,啃干粮。没人抱怨,所有人心里都绷着一根弦——铁木真在前面。杀了他,北方才算平定。
夜里扎营时,斥候回来了。
“他们动了。”斥候脸上全是汗,“往北又撤了五十里,但……走得慢。拖家带口,老人孩子都在。”
王忠皱眉。“铁木真带百姓走?”
“不是他带。”斥候喘口气,“是那些部落的人,非要跟着。说草原规矩,大汗走到哪儿,子民跟到哪儿。”
萧琰正在磨刀,动作停了一下。
“他在收拢人心。”王忠说,“带着百姓,我们就不能开炮。”
“能。”萧琰把刀插回鞘里,“但得看准时机。”
王忠还想说什么,萧琰已经站起来。
“明早继续赶路。告诉他们,铁木真在拖延时间,等我们粮尽。”
“我们粮草只够三天。”
“那就两天内解决。”萧琰转身,走进自己帐篷。
王忠站在原地,看帐篷帘子落下。他忽然觉得,萧琰比铁木真更可怕——铁木真恨写在脸上,萧琰恨藏在骨头里。
第二天傍晚,他们追上。
那是一片河谷,两边是缓坡,中间河流淌过,水声哗啦。铁木真营地扎在河北岸,帐篷稀稀拉拉,马匹散在河边喝水。百姓帐篷更多,挤在后方,炊烟升起,混进暮色里。
萧琰勒马,停在坡顶。
他看得清楚,营地外围有哨岗,但人少,没精打采。铁木真金狼旗立在中军帐篷前,旗子破了,被风吹得猎猎响。
王忠骑马过来,低声说:“不对劲。”
“怎么?”
“太安静。”王忠眯起眼睛,“百姓生火做饭,但士兵帐篷里没人出来。马也没拴,随便放。”
萧琰看了半晌。
“他在等我。”
“什么?”
“等我过去。”萧琰抬手指向中军帐篷,“那里是空的。他现在应该在别处,河谷上游,或者下游,埋伏着。”
王忠后背一凉。
“那我们还……”
“打。”萧琰调转马头,对传令兵说,“炮队拉上来,对准中军帐篷,轰三炮。火铳手分两队,沿河岸散开,听到号角就开枪,往百姓帐篷方向打。”
“百姓帐篷?”王忠愣住。
“铁木真想用百姓拖住我们。”萧琰声音冷得像冰,“那就帮他一把,开枪,吓跑他们。人一乱,埋伏就没用。”
传令兵跑下去。
很快,炮队推上来。火炮架在坡顶,炮口压低,对准河谷。炮手装填炮弹,动作熟练,快。
萧琰骑马立在炮队旁边,看下面。
暮色更深,河谷里点起火把。光一点点亮起来,像星星落进河里。
“放。”
引线点燃,嘶嘶烧过去。
三声巨响,撕裂傍晚安静。
炮弹砸进中军帐篷,炸开。木头、布料、火星四溅。金狼旗倒了,旗杆炸断,旗面烧起来,火光照亮半边天。
河谷炸锅。
百姓帐篷里冲出人,哭喊,尖叫,往四面八方跑。马匹受惊,乱窜。埋伏在上下游骑兵按捺不住,冲出来——但方向错了,他们往百姓逃跑方向追,想拦,结果撞在一起,更乱。
火铳手开枪。
铅弹扫过去,不打人,专打帐篷、马匹、粮车。混乱像瘟疫,眨眼传遍整个河谷。
萧琰拔刀,指向前方。
“骑兵队,冲。”
马蹄声起,震得地面发颤。
三百骑兵从坡顶冲下去,像一把刀,捅进混乱中心。他们不杀人,只冲散,把铁木真残兵分割开,逼他们往河边挤。
萧琰骑马跟在后面。
他盯着一处,河边有片树林,树影晃动,里面藏着人。不多,几十个,但盔甲反射火光,亮了一下。
他调转马头,冲过去。
树林里人看见他,举刀迎上来。萧琰没减速,刀横在身前,撞进去。刀锋砍进肉里,骨头断裂声混进喊杀。有人拽他马缰,他反手一刀,削掉那只手。
血喷出来,溅他一脸。
温热,腥。
他抹掉眼睛上血,继续往前冲。树林深处,有匹马栓在树上,马上坐着个人——铁木真。
他果然在这儿。
铁木真没穿盔甲,只套件皮袍,手里拿着弓。看见萧琰冲进来,他搭箭,拉满,射。
箭擦着萧琰耳边飞过去,钉进后面树干。
萧琰没停。
他冲过去,刀劈向铁木真。铁木真弃弓,拔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迸出来。马受惊,扬起前蹄,两人同时摔下马。
萧琰滚地起身,铁木真慢一步,刀脱手,掉在脚边。
两人隔三步远,对视。
铁木真脸上有泥,有血,胡子纠结在一起。他眼睛红,盯着萧琰,像狼盯着猎人。
“萧琰。”他开口,声音嘶哑,“你赢了。”
萧琰没说话。
他握紧刀,往前走。一步,两步。
铁木真忽然笑起来,笑声干裂,难听。“但你没赢干净。我死了,草原还会出第二个铁木真,第三个。你们汉人,守不住这里。”
“那就杀。”萧琰说,“来一个,杀一个。”
铁木真笑得更厉害,弯腰咳嗽,咳出血沫。“你杀得完?草原这么大,人这么多,你杀得完?”
萧琰已经走到他面前。
刀举起,对准他脖子。
铁木真不笑了。他看着萧琰,眼神复杂。“动手吧。让我死得像个战士。”
萧琰刀落下。
但没砍脖子,砍在铁木真肩膀上。刀锋陷进骨头,卡住。
铁木真闷哼一声,跪倒。
萧琰抽出刀,血涌出来,染红皮袍。他抬脚,踩住铁木真胸口,把他压在地上。
“我不杀你。”萧琰说,“我要你活着,看我怎么平定草原。”
铁木真瞪大眼睛。
萧琰弯腰,凑近他耳边,声音低得像耳语。“你儿子死了,你军队没了,你现在什么都没有。活着,比死更难受。”
铁木真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想骂,但说不出话。
萧琰直起身,对后面喊:“绑起来。”
亲卫冲上来,用牛皮绳捆住铁木真手脚。铁木真挣扎,但失血太多,力气很快散掉。他被拖起来,押走。
萧琰站在原地,看树林外面。
河谷里,战斗已经结束。残兵投降,跪成一排。百姓聚在远处,不敢过来。火还在烧,照得夜空发红。
王忠骑马过来,脸上有笑,这次是真笑。
“将军,抓到七个千户长,都愿意降。”
“收编。”萧琰说,“愿意留的留,不愿意的,发路费,让他们走。”
“铁木真……”
“带回京。”萧琰转身,往营地走,“让天下人都看看,草原枭雄,最后什么下场。”
王忠跟在后面,犹豫一下,还是问:“将军,你刚才为什么不杀他?”
萧琰停步。
他回头,看河谷里火光,看跪着降兵,看远处草原。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还有草根烧焦气味。
“杀他容易。”萧琰说,“但杀了他,草原人记住是仇恨。留着他,他们记住是耻辱。”
王忠愣了愣,随即明白。
仇恨能燃起战火,耻辱只会让人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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