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三章 宫变之夜

萧琰从老头屋里出来时，天已经黑透。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酒楼透过来的一点光，昏黄，像死人眼睛。

他捏着那张名单，纸边烧焦的痕迹硌手。

孙焕。

刘嫔。

远房叔父。

最后一个名字让他停下来。萧明远，他父亲的堂弟，小时候抱过他，教他写过字。后来两家断了来往，他以为这位叔父早死了。

没死。

藏在禁军里，当个不起眼的文书。

萧琰把名单叠好，放进内衬口袋。掌心疤又开始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爬。

庆功宴定在三天后。

他只有三天。

云瑶在茶楼等他。

桌上摆两碟点心，一壶凉茶。她没动，手指敲桌面，节奏快，像心跳。

“见着了？”

“见着了。”萧琰坐下，把名单推过去，“你看看。”

云瑶接过来，一眼扫完。她表情没变，但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孙焕。”

“嗯。”

“刘嫔。”

“嗯。”

“萧明远。”云瑶抬眼看他，“你叔父？”

“远房的。”萧琰端起凉茶喝一口，“小时候见过，后来没联系。”

“他为什么帮你？”

“他不帮我。”萧琰放下杯子，“他帮他自己。旧党杀了他儿子，他忍了三年，等一个机会。”

云瑶没说话。她把名单又看一遍，然后折起来，放进袖口。

“三天。”她说，“够吗？”

“不够也得够。”萧琰站起来，“我进宫一趟。”

“现在？”

“现在。”他走到门口，回头，“你帮我盯住孙焕。他若动，提前告诉我。”

云瑶点头。

萧琰推门出去。

夜风凉，吹得衣摆猎猎响。

宫里灯火通明。

庆功宴前三天，各处都在准备。太监宫女进进出出，抬桌子，搬椅子，挂灯笼。

萧琰走在甬道上，遇见好几拨禁军巡逻。领头的看见他，低头行礼，眼神躲闪。

他不认识这些人。

但他知道，里面可能有旧党的眼线。

御书房灯还亮着。

他在门外站定，太监进去通报。等了一会儿，里头传话：“陛下请您进去。”

皇帝坐在案后，批奏折。

灯下看，他老了。眼角皱纹深，鬓角白了大半。三年前那场仗，把他精气神打掉一半。

“萧卿深夜进宫，有事？”

“臣有要事禀报。”萧琰跪下去，“三日后庆功宴，恐有人作乱。”

皇帝笔顿住。

“谁？”

“禁军副统领孙焕。”萧琰抬头，“臣得到消息，他要在凯旋日动手，血洗宫门。”

皇帝没说话。

他放下笔，看着萧琰，眼神平静，像早就知道。

“证据呢？”

“名单在此。”萧琰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旧党残余十七人，联络方式，碰头地点，都在这上面。”

太监接过名单，呈给皇帝。

皇帝展开看。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刘嫔名字时，他停了一下。

“刘嫔。”

“是。”

“她哥哥死在战场上。”

“是。”

皇帝把名单放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萧琰。

“你知不知道，这份名单一旦交上来，多少人要死？”

“知道。”

“你还交？”

“臣不交，死的就是陛下。”

皇帝转过身。灯照着他脸，半明半暗。

“萧卿，你信我？”

“臣信陛下。”

皇帝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风吹过水面，转眼就没了。

“名单我收下了。”他走回案后坐下，“你回去吧，三日后的事，我来安排。”

萧琰没动。

“陛下。”

“还有事？”

“孙焕若动，臣想亲自拿他。”

皇帝看着他。

“准。”

三天过得很快。

萧琰没睡几个时辰。白天安排人手，夜里盯着孙焕动向。云瑶递消息来，说孙焕最近频繁出入刘嫔宫里，每次待半个时辰。

庆功宴当天，天没亮就醒了。

他穿好甲胄，佩刀，走到院子里。天边泛鱼肚白，空气冷，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云瑶推门进来。

“孙焕动了。”

“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前。”云瑶关上门，“他调了三百禁军，埋伏在宫门两侧。庆功宴一开始，他们就动手。”

萧琰点头。

“宫里的呢？”

“刘嫔那边没动静。”云瑶说，“但我觉得，她不会只靠孙焕。”

“我知道。”

萧琰系好腰带，检查刀刃。刀锋冷，能照见人脸。

“走吧。”

庆功宴设在太和殿。

文武百官到齐，按品级坐好。皇帝坐在上首，穿着衮服，戴着冕旒，看起来威严。

萧琰坐在武将那一列。他位置靠前，离皇帝不远。

对面坐着孙焕。

孙焕穿着禁军统领的甲胄，腰悬佩剑。他表情镇定，不时跟旁边人说话，笑。

但萧琰注意到，他右手一直放在剑柄上。

歌舞开始。

宫女们穿着彩衣，跳着祝寿舞。乐声悠扬，殿内气氛和缓。

萧琰没看歌舞。

他盯着孙焕。

孙焕端起酒杯，朝萧琰举了举。

萧琰也举杯。

两人隔着酒杯，互相看。孙焕笑了，那笑容不对劲，像猎人看猎物。

萧琰没笑。

他把酒喝了。

歌舞到一半时，太监突然跑进来，在皇帝耳边说了句话。

皇帝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

“禁军孙焕何在？”

孙焕起身：“臣在。”

“你调兵围宫，意欲何为？”

殿内瞬间安静。

歌舞停了，宫女们跪下去。百官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什么。

孙焕没慌。

他站直，看着皇帝：“陛下，臣奉旨行事。”

“奉谁的旨？”

孙焕没说话。他回头看殿外。

殿外传来喊杀声。

刀剑碰撞，惨叫。声音越来越近。

百官乱了。有人站起来往外跑，被禁军挡回来。有人钻到桌子底下，抖得像筛糠。

萧琰站起来。

他拔出刀。

“孙焕，你谋反？”

“谋反？”孙焕笑，“萧将军，我只是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拍手。

殿门被撞开。

几十个禁军冲进来，刀出鞘，围住百官。

孙焕转向皇帝：“陛下，请退位吧。”

皇帝坐在上面，没动。

他看着孙焕，眼神平静。

“你确定？”

“臣确定。”

皇帝笑了。

他拍了两下手。

殿顶突然亮起来。

火把。几十个火把，从殿顶垂下来。弓箭手出现在梁上，弓拉满，箭头对准禁军。

孙焕脸色变了。

“你——”

“你以为我不知道？”皇帝站起来，慢慢走下台阶，“孙焕，你进禁军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谁的人。”

他走到孙焕面前，站定。

“我等你动手，等了三年。”

孙焕咬牙。

他抽出剑，朝皇帝刺过去。

萧琰动了。

刀光闪过，剑被格开。萧琰挡在皇帝面前，刀横在胸前。

“孙焕，你输了。”

孙焕没说话。

他看殿外。殿外喊杀声停了。脚步声，整齐的脚步声。

一个人走进来。

云瑶。

她穿着甲胄，身上有血，但没受伤。她手里提着一个东西。

人头。

刘嫔的人头。

孙焕脸色惨白。

“你——”

“刘嫔想从后门走。”云瑶把人头扔在地上，“我送了她一程。”

孙焕手里的剑掉在地上。

他跪下去。

萧琰没看他。他看向百官，扫过每一张脸。

在角落里，他看见一个人。

萧明远。

他叔父。

萧明远低着头，缩在柱子后面，不敢看他。

萧琰走过去。

“叔父。”

萧明远抬头。他嘴唇哆嗦，眼眶红了。

“琰儿，我——”

“你为什么要帮他们？”

“他们抓了你弟弟。”萧明远声音抖，“我没办法，你弟弟才八岁。”

萧琰没说话。

他看着萧明远，想起小时候，这个叔父教他写字的画面。

“你该早点告诉我。”

“我不敢。”

萧琰转身。

“来人，拿下。”

两个士兵过来，架住萧明远。

萧明远没挣扎。他低着头，眼泪掉在地上。

萧琰走回殿中央。

皇帝看着他。

“萧卿，你做得很好。”

萧琰跪下去。

“臣只是尽本分。”

皇帝点点头。

“叛军首领，该如何处置？”

萧琰抬头。

“斩立决。”

殿内安静。

孙焕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萧琰站起来，走到孙焕面前。

“你杀了我叔父的儿子。”

孙焕抬头。

“你杀了他儿子，吊在城门上晒了三天。”

孙焕没说话。

“现在，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