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焗虾（十三）

虾仔，你偏心。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来，一左一右，像一把琴的两根弦被同一只手拨了，音高不一样，调子却一模一样地酸。

张海侠叹了口气，抬手揉眉心，指腹刚压上额头，两只手同时伸过来了。左边那只带着掌心的薄茧，右边那只指节上还沾着打架蹭破的灰，却都做着同一个动作——一个替他轻轻捏住太阳穴，一个把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他脸色不好看了，嗅觉决定了他洁癖。

虾仔。两个人又同时开口。

张海侠没应，手放下来，转身就走了。

两个张海楼站在原地，对视一眼，几乎是同一瞬间又缠斗在一起。拳脚翻飞之间，谁也没再出声。

可是张海侠的脚步声远了之后，两人却同时停了手。左边那个喘着粗气，右边那个慢慢直起腰，彼此隔着两尺烟尘，面对面站着。

说吧。左边那个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沉了好几度，你做了什么，变成这个鬼样子。

右边那个笑了一声，嘴角挑起来，眼底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慢慢揩掉颧骨上蹭破的一丝血痕：鬼样子？你以为你是什么好样子？怎么，能站起来之后忘记自己当时什么想法了？还是发现都是自己之后——释怀了？他偏过头，目光从下往上斜斜地刺过去，虾仔在意的都是我……什么的，贱不贱。

左边那个张海楼的眉毛猛地拧起来，咬着后槽牙往前迈了半步：嘿！我想跟你好好说话——你这人真是长了张好狗嘴。

右边那个嗤笑一声，把脸别开了。

不一会他还是说了。故事不长，三言两语间像撕开一道旧疤，血肉模糊地摊在两个人之间。什么捅刀子，什么先拿箭射了再捅，什么疼得缩在墙角还咬着牙不让自己听见声音。

左边的张海楼听完，沉默了一瞬。就一瞬。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乍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嗓子都劈了：什么玩意？你开玩笑呢？我会那么对虾仔？我还捅他？还先射（箭）？再捅？他一连串地往外蹦字儿，越说越急，越说越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煞笔吧，什么玩意都是——我跟你说，你说的肯定不是真的！我根本做不出那事！他猛地顿住，盯着对面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喉结上下滚了一遭，声音突然低下来，你说的是假的吧……还是你这个人其实就是假的。

右边那个张海楼没有说话，眼睫垂下去，遮住了半片眸光。他没看对面，却抬起手，慢慢按了按自己右肋的位置——隔着衣料，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按得重，像在确认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你没有经历过，他说，你根本不懂……

他本来还想说我是想让你有个准备，万一我哪天消失了，可话刚到嘴边，就被对面一个突如其来的暴喝截断了。

更是放屁！左边的张海楼忽然笑了，笑得又凶又野，眼角都拧出纹路来，老子这么跟你说——别说虾仔杀了一个寨子的人，他就算杀了全天下的人，我都只会把他关起来。他顿了顿，咧开嘴，露出白白的大牙，嘿嘿嘿。

张海楼抱紧胳膊搓了搓：妈的，你好恶心。

左边的张海楼歪着头，眼底闪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光，你不想给虾仔生孩子？

你恶心！

张海楼耳朵尖红了还嘴硬回道，你不恶心？还虾仔昨晚亲你后颈——你敢说那不是用自己威胁的？

恶心。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骂出来，又同时别开脸，眼神都沉了下来。

风凉得有些过分，贴着脖颈往里钻。张海侠沿着河堤慢慢走，望着河面上碎成一万片的月亮，想起了昨晚。

昨晚没有月亮。

昨晚那间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发红，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张海楼躺在床上，背挺得很直。

张海侠当时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如果他鼻子没坏、眼睛没瞎、感觉还在的话，那出问题的就一定是对方。张海楼变了，而张海侠比谁都明白，一个人会变，无非是时间在作祟。

张海渡消失了，盐仔也不提，那么，之前的错觉就不是错觉，他们本就是一个人。

那么，这个人就是盐仔，已经成为张家人的盐仔，毕竟，张家纹身嘛，一个边角也能认出来。

毕竟那条路是他亲手铺的。

他以为这是最好的安排。

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张海侠开口。

张海楼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拳头攥得更紧了。灯影里能看见他下颌线咬得棱角分明，像一块石头被人硬生生凿出了轮廓。

可你知道，张海侠慢慢走过去，在他身前坐下来，低着头看他，这样困不住我的。

他说得很慢，不管我们后来发生什么——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海楼的拳头上，我不问，你不说。

这句话像一把钝钥匙，捅进一把生锈的锁里，张海楼的眼珠猛地晃动了一下。

张海侠拉过他的手。

他的掌心比张海楼凉一些，指尖搭在那些因为攥拳而凸起的骨节上，一点一点地，把每一根僵得发硬的手指掰开。大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他掰得很有耐心。

张海楼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松下来，指腹上全是汗，带着一种被压久了之后的微颤。

你啊，张海侠低下头，看着那只终于摊平了的手掌，嘴角弯了一下，可真够能和自己较劲的。

张海楼闭着的眼珠不安分地转着，一会儿往左边瞟，一会儿往右边飘。

然后他手里的药粉，悄无声息地洒到了张海楼脸上。

“我总觉得，得先让你睡一觉。”

河堤上的夜风又吹过来了。张海侠站在水边，把那段回忆折好，塞回心底某个角落，然后继续往前走。身后是黑沉沉的河水，面前是看不见尽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