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8章 不对

晏澄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从小到大很少有机会撒谎，更不想骗她，然而他越是心虚，姜昭就越是疑心他被偷偷欺负了。

事情到底是因她而起，他们也是因为她而相聚在这里，如果他被欺负了，她责无旁贷，必须要对这件事负责。

“到底怎么回事？”

姜昭一点点凑近他，眯缝着眼打量他。她凑得太近，反而让晏澄心如擂鼓，更加支支吾吾，说不出半个字来。

“他昨晚熬了一夜，想摸索出个针对魔族的新招式，毫无进展，这才急成这样。”

两人僵持片刻，还是一旁的云柳打破了僵局。

晏澄心里一下又慌了起来，他知道他爹是在为他好，帮他找借口，可是、可是怎么能骗她呢？她那么聪明，万一被她识破了怎么办？而且他是真的不想骗她。

“哦？是吗？”

只是姜昭却并没有如他所想的察觉到云柳的谎言，只是又看了他两眼，就轻轻揭过，“有心了，不必了，不是被欺负了就好。”

……信、信了？

没有再追根究底？

可是只是一个通宵的话，他的衣袍和他的眼睛又怎么会狼狈成这样？

晏澄心中说不出的别扭，被这样轻轻放过好像并不合他心意，反而叫他难受。

“别想太多，做出些新东西不容易，她年轻的时候为了几个小术法把自己熬的比你还狼狈是家常便饭，日日顶着个鸡窝头招摇过市，眼眶红得像哪儿来的厉鬼。她尚且如此，你也别有太大压力。”

姜昭翻个白眼马上回怼，并不见平日里对晏澄的游刃有余：“你才鸡窝头，你才厉鬼，某些人也好意思说，这么多年也没拿出来几个成果，就知道打打杀杀，怎么？是对我的嫉妒促使你说出这些话的吗？”

“我只是陈述事实，何来嫉妒？你总把人想的这么坏。”

“这事到底是我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你心里没数吗？”

这两个人的针锋相对似乎是刻在骨子里的，不管说什么话，最后都能吵起来，现在又吵得不亦乐乎，完全没再管晏澄。

而晏澄的心绪也很复杂。

听到他爹的解释，他不仅没有感到宽心，反而心中那难言的别扭愈演愈烈。

他这话无非就是暗示自己的谎言撒的滴水不漏，不仅顺利揭过了这茬，还无形之中以相同的经历拉近了她与他的距离，很有水平。

……可是，他不想说谎啊。

而且，这些事情，她年少时的事，那可爱的鸡窝头和红眼眶，他尚且无缘得见，他爹倒是如数家珍。

他错过的东西被其他人这样云淡风轻又如数家珍地提起，哪怕那人是他亲爹，难以抑制的嫉妒也从心底疯长了起来，酸酸涩涩，又愤怒异常。

这就像一个引子，引出了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有关的、无关的事。

譬如他爹不听他和他娘的劝告，一定要到她的面前来占用她为数不多的时间与她切磋。

譬如他爹擅自替他做主，擅自对她说谎，在家里时擅自明里暗里阻挠他二人的关系。

再譬如……从小到大，那些对他的过度保护，他不被允许踏出的家门，和那些在书中滋长的对外界的想象与向往……

大大小小的细节充斥在他的脑海里，像是一个又一个毒沼吐出的肮脏气泡，在他心里拱着火。

他从未如此深刻的意识到，他如今已经四百来岁，那位天下书院不苟言笑的沈先生、沈前辈，甚至比自己还小一百岁，修为也不如自己。

可是他说话做事举止有度，行为得当，早已可以独当一面，而自己在他面前，却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他不能再做个孩子了，他也不想再做个孩子，没人会把一个孩子当回事。家里的象牙塔总是要被推翻的。

家里对他的保护。也是一种禁锢，哪怕那真的是“为他好”，可是他此刻清楚的明白，这是不对的。

这并非他头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但这是他头一次真正面对这件事，从前，哪怕觉得不舒服，他也只会劝自己不要想太多，父母对他恩重如山，一生都为他牵挂，他不该这样不知感恩。

可是，如果他再这样下去，继续让他们为他做主，任由他们以保护之名摆布，那他终此一生都会以这样怪异的形态，孩子不像孩子、修士不像修士地活着。

担不起责任，也经不起风霜。

……是了，这就是原因，他如果是她，他也不会选择这样一个毫无担当和作为的人。

说不上是怨怼还是哀伤，但他感觉心里有一道情绪在不断的吞噬着他，推进着他。

他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于是他说。

“不是，我没有。”

“……什么？”

他爹先惊疑不定地问。

“我昨晚没有研究术法，我失眠了，我今早给衔竹打通讯……”

晏澄一边说，一边走向姜昭，他看到她眼底同样讶异困惑的视线，可是对他的靠近，她并没有任何表示和后退的意图。

——这就够了，他要像个人，像个独立的人一样自己去争取。

他触碰她垂在身侧的袖筒，用力地攥住它，像是从中汲取力量，他没分出一丝一毫的视线给他爹，而是直接看进她的双眼。

“我的眼睛红了，我的衣服乱了，因为我太难过了，你那么忙，那么辛苦，我不好意思再分你的神，可是你的眼里总是没有我，你的身边又突然多了那么多人——我很不安，而这通通讯被我爹撞见了，所以他突然来了——这就是全部。”

他的声音依然轻缓温柔，悦耳动听，可姜昭总觉得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若说他从前的嗓音像是林间淙淙的水流，那如今的声音，就像是山洪暴发前，流水忽然又刻意的清浅。

其实她不太懂他说这些做什么，毕竟她不在乎，现在已经足够忙，这些他的少男心事她并不在意。

实不相瞒，她早就看出来云柳在说谎，这人从来不擅长撒谎，可是有什么必要揭穿呢？只要软柿子没有被欺负就好，他这一晚上是哭了一晚还是睡了一晚于她来说并无区别。

姜昭看着他，无动于衷。

反而是云柳坐不住了，他皱起眉，“这件事不是都揭过了吗？又提它做什么？”

“——因为，我不想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