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喻音绕梁第159章 周岁宴
《喻音绕梁》

第159章 周岁宴

陈诗诗 · 4250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北京进入了寒冬。

在最冷的时候,窗户的玻璃内侧都凝着一层薄薄的冰花。风刮过皮肤是刺痛的那种,每一阵都能让人辨认得出风里裹着的具体方向,是西北风,带着内蒙砂土的味道,和一条干涸的河床冻裂后扬起的微尘。

又下过了几场大雪,雪盖住了城市里面所有不平整的地方,砖缝、台阶的棱角、枯花盆的边沿,一切都变得圆润而安静,仿佛这座城市也在它自己的寒冷中,学会了收敛和等待。

可是寒冷终会过去,等到四月一来,整座城像被人拧开了某个看不见的阀门,所有的颜色都从地底下涌了上来。

广场上的绿荫在一天天变浓,槐树的嫩芽先是浅黄的,薄得透光,过了几天就成了翠绿,再过几天绿得发沉。人群开始脱去了羽绒服和大衣,换上了薄外套。

到四月底的时候,喻音就已经离开整整一年了。

梁言从来都没有放弃过寻找她,但她将自己藏的太好了,他都怀疑她是不是在国外换了身份生活。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查到她的一点信息后,他的脑海里开始冒出那种不好的念头,但他不愿意去相信,如果只能靠自己相信她在这世界某一处地方活着才不会传来其他噩耗,那他宁可找不到她。

一切事情都在时间的规劝下走回了正轨,只是梁言进进出出时,身边又多了一个助理,是郑寻。

跨年夜他出事后,家里的人都以为他是动了轻身的念头,出院后家里对他的态度更是谨慎,梁父梁母任何事都开始顺着他,就连梁老爷子都三缄其口,暂时再没有在他面前说过任何勉强他的话,和曾家的联姻彻底被搁置了,梁老爷子终于退了一步。不过这下轮到梁老爷子气结郁心,上了岁数的人最忌讳内心积郁,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梁老爷子倒是大病了一场。

莫女士想让梁言搬回四合院里住,得在她眼皮子底下她才放心,梁言拒绝了。莫女士又说如果他不愿意回来住,那她就搬到他的住处去照顾他,反正他的身边必须时时刻刻跟着人才行。

梁言无奈,让张助再给他找了个贴身助理,每天负责他的饮食起居,监督他吃药睡觉看病,每天都事无巨细的让郑寻给莫女士汇报,她才罢休。

这样平淡的日子开始机械般的过下去,一晃眼就到了十月。

梁言除了工作,就是配合医生治病。

那次被抢救回来后,过量的药物被他的身体吸收,还是出现了一些副作用。

前一个月,他的手一直在抖,平放着看不出来,一拿东西就显出来了,端起水杯的时候水面在晃,写字的时候笔画是锯齿形的,拧瓶盖拧了三圈没拧开。医生说是药物过量对中枢神经造成的损伤,恢复期不定,可能要半年,也可能一直这样。

记忆力也掉得最厉害。人名、地名、电话号码,明明前一秒还在嘴边,张嘴就没了。有时候想不起来今天是几号,有时候坐在办公室想不起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有好几次把衬衫扣子对错了位,出门走了一半才想起来忘了带手机。

夜里会出汗,整件睡衣湿透的那种,醒了之后后背冰凉,得换衣服才能再睡。白天也容易累,不能剧烈运动,心跳快,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里面转。

复查的化验单出来,肝功能那栏有三项箭头朝上。转氨酶比正常值高了两倍多,医生说这是药物代谢造成的肝细胞损伤,好在还在可控范围内,但必须开始干预了。肾功能也出了问题,肌酐值偏高,以前这些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那次过量的酒精和安眠药混在一起,再加上之前长时间服抗抑郁的药,肝脏和肾脏的负担一直没减轻过。

直到现在梁言每天还是要吃药,但为了让他逐渐减少对药物的依赖,会用上微电流仪器来缓解他的焦虑,有时候发病严重,还会给他戴上经颅磁刺激仪来让他快速入睡。

这种物理的治疗虽然见效慢,但是减少了他的药量,长期调养下来让他看起来跟正常人也没什么两样了。

……

十月下旬,陈咏凌的儿子满周岁,趁这个时机,大家聚到了一起。

自从梁言病情复发后,大家已经很久没有私下聚过了,他的身体不好,平时也没办法约他打球喝酒,以前几个人聚在一起的场景仿佛已经隔了十年八年。

黎晴晴抱着儿子走进包厢,几个男人不约而同的都站了起来,争先抢后的想要去抱在自己怀里。

除了梁言坐在那里没动。

“小辞,来给叔叔抱抱。”彭呈先张开了手。

“哎呦哟,他不要你抱,他看着我。”苏洲北在旁边挤眉弄眼,吸引着小人儿的注意。

小陈辞认生,看了看面前两个热情过度的陌生人,转头把脸埋进了黎晴晴的颈边。

大家笑着,拿着红包逗他,然后伸手去捏他肉嘟嘟的小脸。

梁言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画面,不自觉的也提起了嘴角。

陈咏凌注意到他今天兴致不错,赶紧招呼大家落了座,叫服务员开始上菜。

梁言没喝酒,面前放着一杯白水,吃了一点东西后就放下筷子看他们几人在开怀畅饮。宝宝椅刚好放在梁言的对面,那粉琢玉雕的小人儿就一直盯着他,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圆圆的,像两颗刚用水洗过的葡萄。他被那双眼睛看得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动了一下眉毛,挤了挤眼睛,嘴角往右边扯了一下,做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表情。

小陈辞愣了一拍,然后咧开嘴笑了。没有声音,就是嘴咧得大大的,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和几颗刚冒尖的小白牙,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围兜上。

梁言看见那个笑,自己也跟着笑了,是那种没有经过任何控制的、直接从嘴角溢出来的笑。他抬起手,食指朝他伸过去,在半空中勾了勾,小人儿握紧的手松开了,胖乎乎的小手也朝他这边伸过来,在发现够不着后,手心在空气里一张一合地捞着,像在捞一只看不见的蝴蝶。

黎晴晴瞧见了这一大一小的互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要是喻音也在,现在该是多么和谐的一个场景。

再抬头看梁言时,发现他已经转移了视线,盯着一处空白在出神。

他刚刚看着那只小手,忽然心里动了一下。

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掌心,这只手不比从前稳了,指尖偶尔还会有一阵轻微的抖动,但此刻它安静地摊在那里,掌纹清晰,指节分明。而此时他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他和她有孩子,也能有这么小的一只手朝自己伸过来,那会是什么样。

他想象过会跟喻音有孩子吗?其实很久以前想过。

那时他们刚在一起不久,他就想过。但是他想着自己还没办法说服家里接受她,他承诺不了给她一段正式的婚姻,所以这份责任太沉重了,得要好好计划。

那时候他觉得不急,日子还长。可后来日子过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那个计划变成现实,她就离开了。

可如果他们有孩子呢?如果他们有了一双小小的手、一双小小的脚、一个需要用很多很多年才能长大的牵挂,那她还会那样干脆地走吗?

梁言想象不出来,也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假设的答案。

他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没有什么感觉。把杯子放回桌上后,目光又落回对面那个小人儿身上。

小人儿已经对他失去了兴趣,正专心致志地捏着一根磨牙棒往嘴里送,口水把磨牙棒表面泡得发白,嘴里发出咿咿呀呀含含糊糊的声音。

黎晴晴看着梁言又盯着儿子后,就在旁边哄小陈辞:“小辞,你看对面那个叔叔,是爸爸好看还是对面的这个叔叔好看?”

小陈辞手舞足蹈,嘴里咿咿呀呀的说着。

黎晴晴装作听懂了,笑着说道:“哦,你说叔叔比爸爸好看呀?你可真有眼光,你的审美跟你小姨一样,等你学会说话了,妈妈教你称呼这个好看的叔叔叫姨父好不好?小姨父……”

黎晴晴本是为了逗小孩活跃气氛,就随便说了一句。

这句话说完,一桌子人忽然安静下来,彭呈筷子也不动了,苏洲北的汤匙还拿在半空,又放回了碗里。空调风声显得格外清晰,嗡嗡嗡的,像有人把那个声音调大了一格。几秒钟里只有这个声音在包间里来回转,衬得沉默更厚。

直到陈咏凌咳了一声,很短,像是喉咙里不小心漏出来的:“什么姨父啊?不好听,叫起来像老了两辈似的,要我说想显得近亲一点,还不如让小辞认了梁言当干爹,对不对?你们谁要认干儿子的,记得红包要包得大一点……”

“那不成,小辞认了梁言当干爹,那不好让我们只当叔叔吧?”

“就是,既然这样,那就按照年纪排,大爹二爹三爹不嫌多,哈哈哈。”

“哈哈哈……”

众人尴尬的打着圆场,尽力的想要马上跳过这个话题。

没想到梁言只是笑了笑,心平气和的对着大家说道:“没关系,叫小姨夫可以,我喜欢这个称呼。”

……

小陈辞的周岁宴就在嬉笑中度过了。这顿饭吃得比预想中轻松,因为桌上有这个小人儿,话题自然就被牵着走了,没人提工作,没人聊行情,所有的谈话都围着这个小人儿打转。陈咏凌本来就是个话多的人,今天晚上喝了酒,又为了照顾到梁言的心情,不由得说了更多,从半夜起来换尿布讲到打疫苗时孩子哭到嗓子哑掉,从辅食机打出来的泥糊讲到学步车撞上桌角时咣当一声响。语气里带着三分无奈七分炫耀,像在展示一件自己亲手制作的不完美的艺术品。其他的人也跟着笑,笑声是软的,裹着一点暖意,在包间里慢慢铺开。

后来饭局散了,郑寻在楼下等着梁言,开车送他回去。

陈咏凌在回到家安顿好孩子睡着后,又跟黎晴晴起了争执。

“你今天在饭桌上突然乱说话干什么,本来气氛好好的,你这莫名其妙的给梁言安上个姨父的称呼,这不是故意在引导他又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儿吗?本来晚上他就难以入睡,这下好了,今晚他回去肯定又要胡思乱想睡不着了。”

“什么叫乱安称呼?他自己不也说了喜欢这个称呼吗?”

“那不然他还能当着大家的面反驳你不成?”陈咏凌的语气听起来很生硬:“怎么,喻音她拍拍屁股远走高飞后,还要要求梁言一直为她守身如玉吗?万一她一辈子不回来,还要让梁言等她一辈子吗?你还要给他安个莫名其妙的称呼来道德绑架他?”

黎晴晴有些无奈:“我没有这个意思。”

“我看你们女人都是同一个想法,你只知道站在她的位置替她考虑,只知道维护她。要我说喻音那个女人那么狠心,有什么好,我真的替梁言感到不值……”

“陈咏凌。”黎晴晴怕吵醒孩子,压低了声音对他吼道:“她只是对不起梁言,并没有对不起你,更没有对不起我!”

“……”

“要是没有喻音,她那时没有赶回潼川来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哪还会有你我的今日?你说我维护她?我不应该维护她吗?在我这里,她无论做任何事,她是对是错,都轮不到你来评价和非议。你现在这个样子,不也是在我面前维护梁言吗?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

“可是梁言为了她差点丢了性命,她现在指不定在国外哪个地方藏起来逍遥快活……”

陈咏凌都不敢去回想当初梁言躺在医院的画面,就那么脸色苍白、半死不活的躺在那里,毫无生机,要不是旁边的仪器上显示着他还有心跳,陈咏凌当真以为他已经死了。

“你又怎么知道她一个人在外面过得好?你又怎么知道她到底是死是活?你找了她那么久,有消息吗?”黎晴晴开始哽咽,一想到她在这个世界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生死难料,她就心痛到四肢开始麻痹。

陈咏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词了,卡在喉咙里的责怪不知往哪儿放,咽回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就那么悬空着,最终没有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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