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月色下的两个影子

大周，上京。

御书房的烛火燃了整整三个时辰，琉璃盏中的灯油已续过两次。

萧景瑜倚在龙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份密报，墨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萧景瑭坐在下首，少年清瘦的身形被烛火拉得很长。

“宫里凌安城的暗桩，已经清干净了。”

萧景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一共十七人，都是太后这些年安插在各处的眼线。有两个在御膳房，一个在司设监，还有一个……”

“太后倒是惦记得很远。”

他低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

萧景瑭抬眼看他，那双曾经天真烂漫的眼睛，如今沉淀着晦暗的光。

“凌安城那边，兵力约三万，大多是太后这些年暗中招募的死士。表面上是勤王，实际上……”

“实际上是想等朕出错。”

萧景瑜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太后等了六年，从万安宫大火那年起，就在等。”

六年。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穆琯玉消失的那天，也是六年前。

万安宫的火光照亮半边夜空，她在烈焰中对他微笑，像初见时那般温柔。

然后火浪吞没了她的身影。

他找了四年。

大周每一条街巷，每一座阁楼，每一扇可能藏着她身影的窗户。

之后萧云韶的密信上说，她在雪映糖阁。

他连夜南下，船行七日，登岸时码头风急浪高，阴九幽的人在暗处窥伺。

他不在意那些，他只在意，空荡荡的阁楼，落满灰尘的柜台，和后院里一棵巨大的梧桐树。

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没人愿意告诉他。

他又找了两年。

从江南到北渊，从朝堂到江湖。

穆琯玉像是从人间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陛下，宸亲王那边……”

萧景瑭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朕知道。”

萧景瑜抬手打断他，指尖按了按眉心。

那个曾经与他剑拔弩张的三弟，如今成了最棘手的存在。

自从姚浅凝消失后，萧景琰就像变了一个人。

他不争储位，不参与朝政，只是一遍遍地派人去所有可能找到她的地方。

可他从来没找到过。

因为姚浅凝和穆琯玉在一起。

而穆琯玉……萧景瑜垂下眼，指节无声地收紧。

她不想让他找到。

“陛下。”

李公公的声音突然在殿外响起，带着压抑的急切。

“昭亲王回京了。”

萧景瑜蓦然抬眼。

那个被放逐江南六年、从不踏足上京的六弟。

“带着三十六天罡，入住了昭亲王府。”

李公公躬身进来，声音压得更低。

“暗卫汇报，最近和宸亲王走动频繁，但是……很快被请去‘喝茶’了，无法探查更多。”

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映得萧景瑜半边脸隐在阴影里。

萧景珂，萧景琰。

两个曾经毫无交集的人，如今竟走到了一起。

他想起想起两年前，江南见萧景珂时，他那突然变得强硬的态度，想起他用沐家三十六天罡威胁自己时的眼神。

“陛下若真想用‘妹妹’做文章，不如先想想，当年倒卖赈灾粮的账本，如今在谁手里？”

那时候他以为萧景珂只是在护着穆琯玉。

可现在想来……

萧景珂知道的，远比他以为的要多。

“陛下。”

萧景瑭站起身，少年清瘦的身形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可那双眼睛却沉得像一潭死水。

“要不要臣弟去探探六哥的口风？”

萧景瑜看着他，忽然想起六年前在慈宁宫初见时的萧景瑭，天真烂漫，手腕上戴着太后赐的佛珠，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如今那串佛珠早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

“不必。”

萧景瑜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让他们走动。”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浓稠如墨，月光被云层遮住，只能隐约看见远处宫墙的轮廓。

“朕倒要看看，他们能商量出什么来。”

————

昭亲王府的夜，静谧得像一潭死水。

萧景珂立在窗前，玄色衣袍被夜风轻轻掀起一角。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已经七个多月了。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

他闭上眼，握住腰间玉佩，任由那些回忆涌上来，她倚在门框上对他笑的样子，她踮脚亲吻他时的呼吸，她清晨醒来时窝在他怀里慵懒的模样。

太想她了。

想得骨头发疼，想得夜不能寐，想得有时候恨不得抛下这一切，策马狂奔回她身边。

可他不能。

他答应过她的。

“想什么呢？”

身后传来萧景琰的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萧景珂睁开眼，琉璃眸中的柔软在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贯的清冷疏离。

“没什么。”

他转身，看向那个斜倚在门框上的男人。

刚见到萧景琰时，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生人勿近”，看他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毕竟他们之间，隔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同一个女人的心，同一条荆棘丛生的路。

不过随着任务展开，他们之间的气氛缓和了些。

虽然依旧话不投机半句多，虽然依旧看对方不顺眼，但至少在正事上，他们可以勉强配合。

就像现在。

“是你故意让萧景瑜知道你回京消息的？”

萧景琰从阴影里走出来，月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当然。”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这样姐姐她们才能更安全地完成想做的事情。”

“毕竟我们要做的事情，他完全不会理解。”

萧景珂转身，重新望向窗外浓稠的夜色。

萧景瑜不会懂的。

那个坐在龙椅上、用权术和算计丈量一切的人，永远不会明白，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江山更重要。

比如她。

比如她指尖的温度，她眼角的泪痣，她笑起来时弯成月牙的眼睛。

比如她轻声唤“阿景”时，那让他心脏为之颤抖的温柔。

“他只需要知道，昭亲王和宸亲王联手了。”

萧景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至于为什么联手，联手要做什么……让他猜去吧。”

“你那边有新消息吗？”

萧景琰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萧景瑜最近把注意力都放在凌安城那边，太后的人被他清得差不多了。”

“那就让他继续清。”

萧景珂唇角微扬。

“清得越干净，我们后面的路越好走。”

窗外，夜风忽然转急，卷起几片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