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墙角的向日葵

当夜，穆琯玉被请进了宫。

萧云舒的寝殿灯火通明，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冷。

她坐在榻上，身侧放着尚未完成的并蒂莲刺绣，针脚细密，却有几处被拆过的痕迹。

面前的补品早已凉透，瓷盅边沿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她看着穆琯玉。

“你就是凌云别院里的那个女子？”

穆琯玉敛衽行礼，不卑不亢。

“民女见过长公主。”

萧云舒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离凌云远一点。”

穆琯玉抬眸看她。

萧云舒的指尖微微发抖，却强撑着端庄的语气。

“凌云那个人……他看似多情，实则无心。”

“他可以对任何人好，也可以随时抽身而退……他不爱任何人。”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属于“萧云舒”而非“长公主”的脆弱。

“你待在他身边，最后只会像我一样……受伤。”

穆琯玉静静听完，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轻轻开口。

“长公主这番话，是为我好。”

“但长公主有没有想过，您说的那个‘不爱任何人’的凌云，今日出门时，一直走在靠街的外侧。”

萧云舒怔住。

穆琯玉继续道。

“因为他知道，若是街边有马车疾驰，溅起的泥水会弄脏我的衣裙，伤到我。”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自然而然走在了外面。”

萧云舒的唇微微颤抖。

“长公主，他当年对您的‘好’，或许是真的。只是……那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在意’。”

萧云舒的眼泪无声滑落。

她没有再说话。

穆琯玉也没有再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放在萧云舒手边。

萧云舒攥着那方帕子，指尖泛白，她低着头，许久，才哑声道。

“你不恨我？我让你离开他。”

穆琯玉轻轻摇了摇头。

“长公主的提醒，民女记下了。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云舒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语气柔和了几分。

“有句话，民女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云舒抬起泪眼，看着她。

穆琯玉缓缓开口。

“民女幼时，曾见过一片花园。园中有两株花，一株开在向阳处，日日被精心浇灌；另一株长在墙角的阴影里，只能承接偶尔飘落的雨露。”

“那株墙角的，日日望着向阳处的那株，心想若我也能站在那里，该有多好。它怨恨那株向阳花的幸运，怨恨园丁的偏心，怨恨命运的不公。”

“可是有一天，它终于长到了墙外，回头一看才明白，那株向阳花，从未抢走过属于它的阳光。它们本就不在同一个园圃。”

“长公主，您和民女，本就是不同的花。您开在大梦国的王宫里，开在大周与东境的联姻里，开在……”

她看向萧云舒的小腹。

“开在两国和平的根基之上。”

萧云舒浑身一震。

“您不是一株普通的花，您是大周的长公主，是大梦国大皇子的正妃，是……”

她顿了顿。

“是腹中那个孩子的母亲。”

“那个孩子，是大周与大梦国联姻的见证，是两国盟约的血脉，是……和平的象征。”

萧云舒的手，下意识地覆上自己的小腹。

“您的心结，您对过去的执念……若是太深太重，会影响您的心情，影响您的身体，最终影响的，是您腹中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不是您一个人的孩子。他是大周的外孙，是大梦国的王孙，是两国百姓期盼了很多年的……希望。”

萧云舒的眼泪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震撼与羞愧的复杂情绪。

她从未这样想过。

她一直把自己当作一颗被牺牲的棋子，一个被遗忘在异国他乡的孤女。

她怨恨过命运，怨恨过凌云的抽身，怨恨过这桩联姻将她困在这深宫之中。

可她从未想过，她腹中的孩子，承载着两国的和平。

她这个“棋子”，若是养好了这枚“棋子”，便是为两国百姓种下了六十年安稳的根。

穆琯玉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

萧云舒许久才平复下来。

她抬起泪眼，看向眼前这个清冷如月的女子，第一次认真地打量她。

她脖颈处还隐隐透着红斑，脸色苍白，身形纤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一缕月光。

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却又能映出人心底最真实的模样。

“你……”

萧云舒哑声道。

“你叫什么名字？”

穆琯玉轻轻摇头。

“民女无名无姓，长公主若愿意，唤一声‘阿玉’便是。”

萧云舒沉默片刻，忽然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冰凉如玉，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

“阿玉，谢谢你。”

穆琯玉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长公主，有些心结，可以试着解开。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您自己，也为了……”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萧云舒的小腹上。

“为了他。”

萧云舒点了点头，手覆在小腹上，仿佛在感受那里面小小的、蓬勃的生命。

穆琯玉起身，敛衽行礼，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萧云舒忽然开口。

“阿玉。”

穆琯玉脚步微顿，侧身回望。

萧云舒看着她，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那双眼睛里的泪痕还未干透，却已有了不一样的光。

“你……好好待他。”

穆琯玉微微一怔，随即，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民女会的。”

寝殿的门轻轻合拢。

萧云舒独自坐在榻上，手覆在小腹上，目光落在穆琯玉留下的那方帕子上。

许久，她将那帕子轻轻折好，收进袖中。

然后，她端起那碗早已凉透的补品，对门外唤道。

“来人，再热一碗来。”

这一次，不是为了凌云，不是为了那些逝去的执念。

是为了她自己，为了腹中那个小小的生命，为了那个孩子，是和平的象征。

走出寝殿，夜风微凉。

穆琯玉抬头看向夜空，明月高悬，星光点点。

她不知道萧云舒会如何。

但她知道，有些种子，已经种下了。

就像她种在凌云心里的那些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