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比他更狠，比他更善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市集的喧嚣如潮水般退去。

姚浅凝拉着萧景澄走到河边，暮色将水面染成深沉的靛蓝，远处零星的渔火在雾气中明灭不定。

她在河岸边的摊贩那里买了一盏莲花灯，粉色的纸瓣层层叠叠，花心处卧着一小截短短的蜡烛。

“给你。”

她把花灯塞进萧景澄手里。

萧景澄低头看着那盏灯，有些茫然。

他已经很久没有放过花灯了。

上一次，大概还是很小很小的时候，母妃牵着他的手，在冷宫后院那口废弃的井边，放了一盏小小的灯。

母妃说，许个愿吧，会实现的。

他许了什么愿来着？

好像是……希望母妃能开口说话。

后来母妃确实能说话了，再后来，她就死了。

“发什么呆呢？”

姚浅凝已经蹲在河边，手里拿着火折子，仰头看他。

“来，点上。”

萧景澄蹲下身，将花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火折子凑近，烛芯被点燃，微弱的火光在暮色中亮起，映照着他苍白瘦削的脸。

姚浅凝帮他把花灯轻轻推到水面上。

莲花灯晃晃悠悠地漂了出去，烛火在水波中微微摇曳，像一颗小小的、不肯熄灭的星。

“许个愿吧。”

姚浅凝轻声说。

萧景澄看着那盏越漂越远的灯，沉默了很久。

许愿？

他早已不信这些了。

可他还是闭上眼，在心中默念了一句话。

很短，短到只有几个字。

然后他睁开眼，花灯已经漂得很远了，融入河面上零星的灯火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他的。

姚浅凝蹲在他身边，也在看那盏灯。

她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眼角的泪痣若隐若现，唇边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时机应该差不多了。

她在心中默默盘算。

按照她之前给北渊写的信，如果玉无暇够聪明，他的杀手应该就会在今天动手。

这里是城边，人烟稀少，暮色四合，正是刺杀的最好时机。

天时，地利，而人和……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年。

他正专注地看着河面上那盏已经消失不见的花灯，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的柔软。

他没有任何防备。

她只需要站在他身后，那些杀手杀过来时，他就分不清目标是他还是她。

毕竟，他可是被刺杀惯了的。

这个念头让姚浅凝心里一酸，但她很快将其压了下去。

不能分心。

阿咎那边在她不给出信号，不陷入危险的情况下是不会出来坏事的。

就在她思绪转动的瞬间，破风声从暗处袭来！

不是一道，是三道。

从不同方向，同时刺向她。

快，准，狠。

这是职业杀手的手法，不留余地，一击必杀。

萧景澄的身体在听到破风声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多年被刺杀的经验让他的肌肉记忆比意识更快。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水绿色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短剑出鞘的声音在暮色中格外清脆，几乎与骨骼断裂的声音同时响起。

第一道黑影倒下。

姚浅凝的身影在空中旋了半圈，短剑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格挡住第二道袭来的刀锋。

金属碰撞的火花在暮色中一闪而灭。

她借着格挡的力道翻身跃起，一脚踹在第三道黑影的胸口，同时短剑脱手甩出。

剑锋没入第二道黑影的咽喉。

她落地时，第三道黑影已经踉跄着退后三步，胸口凹陷，口吐鲜血。

姚浅凝拔回短剑，动作行云流水。

整个过程，不过三息。

鲜血溅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素帕，仔细地将脸上的血迹一点点拭去。

动作平静得像是在擦拭不小心沾上的污渍。

萧景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地上那三具尚在抽搐的尸体，看着姚浅凝脸上被血溅到的痕迹，看着她平静地擦掉那些血，看着她把短剑收回袖中。

他忽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在他以为她只是一个需要他保护的、来自过去的温暖幻影的时候。

她保护了他。

“萧景澄。”

她的声音在他面前响起，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你看……我其实比你还要狠，还要恐怖。”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但是……我也比你善良。”

萧景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姚浅凝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暮色已经完全降临，河面上的渔火星星点点，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像碎金般闪烁。

“当年我告诉你……你可以继续麻木，也可以……哪怕只保留一点点，那份让您痛苦却也让您保持人性的善意。”

萧景澄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得。

他记得那晚的月光，记得她怀里温热的温度，记得她在他耳边说的每一个字。

那是他唯一一次放声大哭。

“不是只有变成怪物才能活下去。”

姚浅凝伸出手，像很多年前那样，轻轻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她的掌心温热，带着薄茧，力道不重，却让他无法挣脱。

“当年我拉了你一把。”

“现在……”

“我也要拉你一把。”

河风吹过，带来水的腥气和远处市集隐约的喧闹。

姚浅凝握着他的手，感受着那冰凉指尖几不可察的颤抖。

她知道自己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正一点点剜开他这些年结下的厚痂。那些痂下面，是从来没有真正愈合过的伤口。

可这些话，她必须说。

不是为了萧景澄，是为了琯琯。

“知道当初我们为什么要假死逃走吗？”

“因为太子，太后，李贵妃都想要我们的性命。为了活下去，我们才逃走的。”

萧景澄垂着眼，长睫在暮色中投下一片阴影。

他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些。

“这些年，为什么琯琯不联系你……”

她顿了顿，看着他。

“萧景澄，你有想过吗？”

他终于抬起眼。

那双眼睛里沉淀着太多东西，阴郁的、冰冷的、麻木的，可此刻在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露出底下鲜红的、还在跳动的他以为早就死了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