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红斑如梅

几日后，凌枫派人来请，传话的侍从语气恭谨，措辞却比往日郑重几分。

凌云听完只是懒懒地“嗯”了一声，百无聊赖地将那本翻了几日都没翻完的闲书合上，慢悠悠地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又花了些功夫将那头张扬的赤发压进玉冠里，才晃荡着出了门。

穆琯玉正在廊下看书，凌云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她低垂的发顶掠过，随即移开，脚步不停。

“我有事进宫一趟。”

穆琯玉抬起眼，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

她垂下眼，嘴角勾起一抹笑。

开始了。

凌云踏入宫殿时，日光正好从雕花窗棂间斜射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凌枫坐在主位上，手边堆着几本刚批阅完的奏折，见他进来，微微颔首。

“来了。”

凌云随意行了个礼，目光越过凌枫，落在坐在客位的那人身上。

那是一个很安静的人。

一身玄色锦服，质地极考究，却在暗纹处绣着些不明意味的纹路，乍看像是寻常的祥云图样，细看才发现纹路里藏着虫蚁的形状。

腰间系着一只银铃，不似寻常铃铛那般明亮，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浸润过，从里到外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头上玉冠束发，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凌云见过很多苍白的人，病入膏肓的苍白，养在深闺的苍白，被权势压弯腰的苍白，被岁月磨平棱角的苍白。

可这人的苍白不一样，那不是虚弱、羸弱，而是一种被什么浸透了之后褪不掉的底色。

“凌云，这是南昭国的阴九幽殿下。”

“此番南昭遣使来访，阴殿下特意提出想见你一面。”

凌云收回目光，唇角习惯性地挂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哦？南昭的蛊心王子，久仰。”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真的在寒暄，可如果细听，会发现那“蛊心”两个字咬得比别的字重些。

阴九幽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随即，他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唇角只是微微上扬，可那双眼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亮得不正常，亮得让人想往后退半步。

“凌云殿下客气了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每个人耳中，像一条蛇从光滑的石板上滑过，带着一种黏腻的、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大梦国的幻术天赋者，才是真正的名满天下呢～”

凌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点破。

“阴殿下此番来连城，是来寻人的，想着你平日里朋友很多，能帮上忙。”

凌云眉梢微挑，看向阴九幽。

“寻人？”

阴九幽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那只银铃，指尖在铃面上描摹着什么看不见的纹路，动作很慢，带着某种病态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银铃在他指尖下发出极轻极轻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中不安地翻了个身。

“寻的呀……是我的一位……旧人。”

“蚀心呀，殿下方才也见过了。”

阴九幽微微侧过身，让腰间那只银铃更清晰地暴露在凌云的视线里。

“它曾经……一分为二呢。”

“那孩子的血，甜得蚀心都醉了。它分出一半，钻进她的身体里，像找到了家一样安了家。”

“我把她养在南昭宫殿的偏殿里。每日以蛊滋养她的身体，让她越来越美，越来越强，那可是南昭最好的蛊，最珍贵的药，最精心的照料。”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从蜜糖里抽出来。

“可她不知恩图报。”

凌云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不知道用什么法子，把寄居在她身体里的子蛊杀死了。”

阴九幽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轻柔的、像是在哄孩子的调子，可那调子底下，是藏不住的阴冷。

“那可是蚀心的子蛊呢，杀起来……应该很疼吧。”

“可她不怕疼，她逃了。”

“用毒……那毒是她自己配的，专门克制我的蛊。毒发时，身上会起红斑，一片一片的，像梅花落在雪地里。雨天会更严重，潮湿的空气会让那毒性发作得更快，红斑会蔓延，会痒，会痛。”

阴九幽的指尖抬起，在自己脖颈处轻轻比划了一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描摹一幅画。

“她叫玉儿。”

“长得呀……格外清丽可人呢。清冷如月，疏离似霜，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在看这世间最无趣的东西。”

他说完这些，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看着凌云，目光干净得像一个在向长辈讲述心爱之物的孩子。

“殿下认识这样的人吗？”

凌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瞬。

那只青瓷茶杯在他指间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他面色未变，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若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金瞳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冷却、凝固。

“……玉儿？”

“是呀，玉儿。”

阴九幽歪了歪头，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映着凌云的面容。

“殿下可曾听过这个名字？”

凌枫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放下茶盏，语气平和地打圆场。

“阴殿下说的这位……玉儿姑娘，大梦国倒是未曾听闻。不过如果阴殿下有画像或信物，不妨留下，本王命人留意便是。”

阴九幽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撒娇般的无奈。

“没有画像呢～那孩子啊，像一缕烟，抓不住，留不下。只有蚀心记得她的味道。”

他将手按在银铃上，那只银铃发出一声悠长的、低沉的嗡鸣。

“蚀心说，她就在这儿呢～”

“在这座城里。”

凌云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对凌枫微微颔首，姿态依旧是从容的、懒散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模样。

“皇兄，若没别的事，我先回了。”

凌枫看着他，眼神复杂。

“……去吧。”

凌云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目光落在阴九幽身上。

“阴殿下的故事……很精彩。”

“不过我这个人呀，最怕麻烦。寻人这种事，殿下还是找别人吧。”

说完，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日光里。

凌枫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沉默了片刻，转向阴九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和。

“阴殿下见谅，我这二弟性子散漫，不喜拘束，寻人之事……”

阴九幽摇了摇头，唇角那抹弧度依旧挂着，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比方才暗了些许。

“不怪殿下呢～”

“是我……太着急了。”

凌枫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庭院里。

殿外的日光依旧明媚，可不知为何，那光落在地面上，似乎比方才冷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