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糖衣苦药

凌云的目光倏地一沉，像有两簇火在那双金瞳深处被风吹了一下，暗了一瞬又猛地亮起来。

“你对她做了什么？”

凌云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做了一些有趣的事～”

阴九幽歪了歪头，用那种甜腻的、像是哄孩子一样的调子说道。

“人家只是想让殿下好好回答问题呀～殿下要是一直兜圈子，她脖子上的伤口可不会自己长好呢。”

凌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

“你问我会不会在她和身份之间选她。”

“我的答案是，我不需要选，因为我的身份就是用来护她的。”

“如果有一天我的身份成了护不住她的东西，那这个身份对我来说就没有意义了。”

阴九幽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凌云，像在打量一件他此前从未见过的物件。

片刻后，他弯起眼睛，轻轻笑了一声。

他侧过身，黑袍的衣摆拂过门槛上的尘土，让开了路。

“那殿下请吧～人家不拦你了。”

凌云没有犹豫。

他迈步向前，靴底踩过被腐蚀成灰白色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沙响。

他经过阴九幽身侧时脚步没有停顿，但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短，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没有说出口的东西。

然后他收回视线，大步走进破庙。

月光从屋顶的缺口落下来，将庙内照得半明半暗。

歪倒的佛像、覆满灰尘的供桌、散落的碎瓦，他的目光越过这些东西，径直落在靠墙而立的那道身影上。

她在那里。

双手被麻绳捆在身后，脖颈处有一道半干的血痕，月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将她低垂的眼睫照得根根分明。

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的呼吸在听见他脚步声的那一刻，似乎比方才快了那么一点点。

凌云在她面前蹲下，看着她被捆住的双手，看着那圈麻绳在她腕上勒出的红痕，看着脖颈处那道半干的血痂边缘翻卷的皮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指腹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她颈侧那道伤口边缘的皮肤，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疼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那种笨拙的、不擅长说这种话的、生硬的沙哑。

穆琯玉这才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不疼，就知道你会来。”

凌云看着她那个弧度，看着她眼底那层还没来得及收干净的光，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动作有些笨拙地开始解她腕上的麻绳。

那绳子打的是死结，勒得很紧，他的手指碰到她手腕时，能感觉到她皮肤微凉的触感和被绳子勒出的凸起。

他解得很慢，很小心，像怕弄疼她一样，可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绳子终于松开了。

穆琯玉的双手垂落下来，手腕上留下一圈暗红色的勒痕。

她活动了一下被捆僵的手指，然后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左臂上那片被毒液灼伤的暗红痕迹。

“你受伤了。”

“没事，这点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那回去我给你上药。”

凌云没有应，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

阴九幽站在门外，月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他歪着头看着庙内的两人，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像在咀嚼什么味道复杂的东西。

玉儿，你听到了吧。

他在心里轻轻说了这么一句，像把一颗石子投进一口深井，然后侧耳听着那一声极轻极轻的回响。

你要的答案，我给你了。

他对她说过的，要逼凌云说出她想要的那些话。

现在那人站在破庙的月光下，左臂带着灼伤，金瞳里映着她的影子，一字一句地说“我的身份就是用来护她的”这比她预期的更重，更沉，更像一句承诺，而不是一时冲动的漂亮话。

他得到了他该得到的。

可胸口那个位置，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不疼，只是一种陌生的、酸酸涨涨的、让人不太舒服的压迫感。

像吃了太多甜的东西之后，喉咙深处泛上来的那种腻，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从前他看人，看事，看这世间的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

那些人哭，那些人笑，那些人为了权势、为了情爱、为了那些在他看来无聊透顶的东西挣扎扑腾，他都只是看着，偶尔伸手拨弄一下，像看水底的鱼在石子间穿梭，溅起几圈无关痛痒的涟漪。

可此刻，他看着凌云蹲在穆琯玉面前，用那种他不曾预料的、笨拙又郑重的语气说出那些话，他忽然觉得那层水面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翻涌上来，酸酸的，涩涩的，带着一种他从未尝过的、陌生的味道。

他当然可以否认。

他可以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计划脱出了他的掌控，因为凌云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重，因为这场戏的走向开始变得不可预测，所有这些都可以成为理由。

可他知道不是。

他想起她方才在破庙里背对着他，月光落在她被血浸染的侧颈上，她说“因为你是我的人”时的那种语气，平静的、自然的、像说一件早就确定了的事实。

那句话落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当时没有细想，只是把它当作一句哄人的话、一枚裹着糖衣的饵，吞下去就行了，不必尝味道。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那枚饵咽下去之后，卡在了某个地方，不上不下，带着一种钝钝的、沉沉的重量。

阴九幽的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弯起眼睛，重新挂上那副甜腻的、像是被蜜糖浸透了的笑容，歪着头，语气软软的。

“殿下把人接走了，那人家可就……空着手回去啦～”

声音是他惯常的调子，甜腻的，慵懒的，带着那种病态的、玩味般的笑意。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句“空着手回去”说出口的时候，他指尖蜷缩的那一下，不是装出来的。

玉儿，你要的答案，我给你了。

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可这一次，那句话底下多了一层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颗裹了糖衣的苦药，咽下去之后才发现，糖衣化了，苦味才慢慢泛上来。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可他已经咽下去了。

【阴九幽好感度+20%，目前80%】

【凌云好感度+20%，目前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