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等

水汽氤氲，后院那间单独辟出来的浴池里飘着淡淡的药草香，是他惯用的那几种，清苦中带着一丝极浅的甘。

他坐在池边的矮凳上，月白色的中衣褪到腰间，露出精瘦而苍白的背脊。

热水浸到腰线以下，水面微微晃动，烛光在水波上碎成细密的金点。

她的指尖从他发顶插进去，沾了温水，轻轻揉过他的头皮。

动作很轻，指腹在他的额角打着极细的圈，然后顺着发丝的方向慢慢向后推。

他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从她醒来到现在，他一直处在这种近乎沉默的温顺里。

她的指尖滑到他耳后，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下，顺着他的后颈，轻轻按了按那块微微隆起的、僵硬的肌肉。

他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又慢慢松下来。

她感觉到他脖颈的线条在她的按压下逐渐软化，重新舀了一瓢水，顺着他的发根缓缓浇下去，水流从他发梢滑落，沿着他肩胛骨的弧度，滴入池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安静了片刻，她开口了。

“星星，琯琯和你说了什么？”

他微微动了一下。

水面泛起一圈极细的波纹，从他腰侧向外荡开。

“……她让我放你走。”

“她说……你在我身边留得太久，身体会受不住。”

“她说，任务进度落后，惩罚就会落在你身上。”

“她说，如果我真的在乎你，就不该把你锁在身边……而是该帮你走下去。”

他的声音平静，每个字都稳稳地落下来。

但姚浅凝感觉到，他背脊的线条在她手掌下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她放下水瓢，换了两只手，并拢指腹，从他太阳穴两侧缓缓按下去，沿着他额角的弧度，缓慢而均匀地施力。

“……你信了？”

他安静了一瞬。

“嗯。因为我不敢赌。”

“如果你昏迷的原因和她说的有关，哪怕只有一成可能……我也不能让你再躺一次。”

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烛光映进去，像是碎在他眼底的光点。

姚浅凝看着他这副模样，目光从他微颤的眼睫移到那双浸泡在温水里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他的指甲修剪得很短，是常年摆弄零件的人养成的习惯。

“……她说得对。”

“我在你身边待了太久，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身体确实会受不住。”

“星星，我确实有任务，这是我的宿命，我必须走完这条路。”

“可这不代表我喜欢你这件事是假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呼吸像是轻轻停了一拍，然后又慢慢恢复。

她继续揉着他的太阳穴，指腹绕着一圈一圈的弧线。

“浅浅……”

“你自己想走吗？”

他没有回头。

水汽在他背脊上凝成细密的水珠，沿着脊椎的沟壑缓缓滑落，滴入池面，荡开一圈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波纹。

“我不想走，但我必须走。”

“星星，你愿意帮我吗？”

他侧过脸，紫眸从肩头微微偏转，望向她映在水中的、模糊的倒影。

“……如果我帮你，你会回来吗？”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她低下头，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肩颈，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出的气息落在他耳廓的薄薄皮肤上，带起一层极细的温热。

“……只要你还在等，我就一定会回来。”

他在她怀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环在他胸前的手背，指尖收拢，慢慢扣住她微凉的指节。

“那我等你。”

他说完这句话，感觉到她环着他手臂的力度微微收紧了一点。

她松开手，重新拿起水瓢，从池边舀起一瓢热水，从他肩头缓缓浇下的时候，水声细碎地回响在安静的浴池里。

水声渐渐歇了。

她放下水瓢，指尖从他肩头滑落，沿着他手臂外侧的弧度缓缓垂下去，最终落在他搁在膝头的手背上。

他没有动。

她安静了片刻，然后开口。

“星星……”

“我说想让你帮我，不是随口说说的客套话。”

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没有收回去。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这件事很危险，可能超出你的掌控，甚至可能会让你陷入比过去更深的麻烦。”

“但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他微微侧过脸，紫眸的余光落在她垂在膝边的手指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转向她。

“……什么事？”

她松开了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转而从身后拿过一条干布巾，展开来，轻轻披在他肩上，然后绕到他身侧，在池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烛火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半边脸映在暖光里，另半边隐在薄薄的阴影中。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认真。

“我需要你……去一趟北渊。”

墨悬星原本正要自己拢起肩上的布巾，指尖在触及布边的瞬间，顿住了。

“……北渊？”

他的语气没有明显的波澜，但那两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来的时候，尾音比平时略微短促了一些，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又迅速压住了余响。

“为什么是北渊？”

“因为我的任务目标在北渊，我不需要你帮我让他爱上我，但我需要你帮我铺路。”

她说出目的时，观察着他紫眸中那层极细微的波动

“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但你一个人不行，所以带上寒无咎和苏清荷。”

“寒无咎的心脏已经被我重塑过了，他现在是我的人，苏清荷是琯琯的人，值得信任。”

“我需要你用计谋扰乱北渊皇室，孤立王子白霜，策反贵族暴动，同时限制玉无瑕的势力，切断他与大周皇帝萧景瑜之间的联系。”

“玉无瑕不能死，他是琯琯的目标。”

“寒无咎是你造的，但他现在已经是一个真正的人了，对他友好一些，也好好利用这把刀，别让他死了。”

“我不能陪你去，我还有别的任务要完成。之后我会把联系他们的方式告诉你。”

“最后……”

她顿了顿。

“照顾好你自己。”

“绝对不要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