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一年

“那阿瑄想要什么？”

“我人都在这了。”

她说这话时，正踮着脚，手指穿过他微乱的发丝，慢条斯理地往下捋，从头顶到后颈，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

萧景瑄埋在她颈窝里，没有抬头。

他怕一抬头，眼底那些翻涌的东西就会兜不住，会吓到她，会让她看出这一年来他几乎被思念啃噬得千疮百孔的样子。

可她的手指还在动，顺着他的脊椎一节一节往下抚，像在安抚一只终于归家的兽。

“阿瑄长高了。”

她捏了捏他的后颈，又比划了一下自己踮脚的高度。

“去年我还不用踮这么高才能摸到你头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呢。”

萧景瑄没有抬头，依旧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灼热地熨烫着她的肌肤。

她说“我人都在这了”。

这句话他等了整整一年。

三百多个日夜，他在境江湖边看过每一场日落，在听雪轩的窗口望过每一轮圆月，在书房暗格里对着那些锁起来的旧物发呆，每一次都在想，等她回来，他一定要把所有积压的怒意、委屈、患得患失全部砸在她面前，让她知道这一年他有多难熬。

可她真的回来了，站在烛光里对他笑，他就什么都忘了。

只剩下一腔涨得发痛的、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滚烫情绪。

“想要什么……”

他闷声重复着她的话，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烛火映着他泛红的眼眶，凤眸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暗色。

他比一年前更高了，下颌线条更加凌厉，肩背的轮廓将寝衣撑出清晰的弧度，确实如她所说，正在长身体的时候。

可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比任何少年人都要沉。

“要你再说一遍。”

“……嗯？”

“再说一遍你回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双死死锁住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她只要重复一次，他就能把这一年所有的惶恐都一笔勾销。

姚浅凝怔了怔，随即笑了。

“我回来了，阿瑄。”

“我回——”

话音未落，唇便被堵住了。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急切，又在她回应的一瞬间骤然放轻，变得小心翼翼，仿佛在确认什么易碎的珍宝。

那颗糖被硌在两人相贴的掌心之间，糖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响。

一吻终了，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凌乱。

“……长身体？”

他突然重复她方才的话，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危险的弧度。

“浅浅觉得我长高了多少？”

姚浅凝眨眨眼，还没从那个吻的余韵中完全回神，就感觉腰间一紧，他单手环住她的腰，轻而易举地将她托了起来。

视线骤然拔高。

她下意识扶住他的肩膀，低头看他。

他仰着脸，凤眸里翻涌着得逞的、带着少年气的狡黠，方才那点沉郁和委屈仿佛被这一托一扫而空。

“这样看，是不是更清楚？”

“阿瑄，放我下来。”

她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无奈又带着笑意。

“不放。”

他仰头看她，烛火从他背后映过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这一年确实长高了不少，如今即便托着她，也站得稳稳当当，臂膀坚实得不像十七八岁的少年。

“你走的这一年，我每天都在想……”

“想你回来的时候，我要怎么证明给你看，我有在好好等你。”

姚浅凝低头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弯下腰，捧住他的脸，在他眉心落下一个轻而郑重的吻。

“我知道。”

“我知道阿瑄在等我，所以这不是回来了吗？”

萧景瑄托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的叹息。

他把她放下来，却没有松手，依旧环着她的腰，额头抵着她的额，呼吸交缠。

“这一年，我把李家收拾干净了。”

“那些想拿捏我的旁支，该贬的贬，该送的送去了边境的庄子，几个刺头族老被‘请’去军营里住了半年，回来之后都老实了。”

姚浅凝“哦”了一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萧景瑄看着她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松了松，又有点说不出的闷。

“……浅浅。”

“嗯？”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姚浅凝被他环着腰，仰头看他，眨了眨眼。

“问什么？”

“问我怎么收拾他们的。”

“问问我这一年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你的名字，或者……问问我有没有变，有没有想你想得夜夜睡不着。”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姚浅凝踮伸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那阿瑄想让我问吗？”

萧景瑄被她捏得微微偏头，耳根迅速漫上一层薄红，却偏不躲开，反而顺势侧过脸，用嘴唇蹭了蹭她的指腹。

“……你问了我就说。”

“那好吧。”

她收回手，退开半步，做出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

“凌亲王殿下，请问您这一年，过得如何呀？”

萧景瑄看着她这副故作正经的模样，喉结微动，心里那股又涨又软的情绪翻涌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不好。”

“一点都不好。”

“一开始，我以为你会像上次那样，三个月就回来。”

“三个月过了，我让人把西北所有的关隘都盯紧了，凡有陌生女子入城都要报给我。”

“没有。”

“半年的时候，我去了一趟境江湖，站在你救人的那棵柳树下，站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就是想，你走的那个晚上说过你会回来的，你答应过我的。”

“所以我就等。”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

“可我等了半年，一年……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打算去找你了。”

“把西北的事都扔下，把李家、把封地、把凌亲王的头衔都扔了，我就去找你。”

“不管你去了哪里，天涯海角，我都把你找出来，然后……”

他顿住了。

姚浅凝看着他，微微挑眉。

“然后什么？”

萧景瑄抿了抿唇，忽然别开视线。

“……然后把你带回来，再也不让你走了。”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完了所有的力气，肩背的线条微微松弛下来。

姚浅凝沉默了数息。

走过去握住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拳头，一根一根将他蜷曲的手指掰开，然后把自己的五指嵌进他的指缝间。

十指相扣。

“我知道了。”

“阿瑄这一年辛苦了。”

他猛地收紧手指，将她的手牢牢握在掌心，力道大得像要把骨节都揉进自己手心里。

“……不辛苦。”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了闭眼，声音沙哑而滚烫。

“你回来了，就什么都不辛苦了。”

书房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王爷……晚膳……”

萧景瑄没有回头，只哑声说了一句“撤了”，便再也不理会。

他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打横抱起来。

“我这一年攒了好多话想跟你说。”

他一边朝内室走，一边低声说着，步伐稳稳当当。

“从明天起，一天说一点。”

“反正你回来了，日子还长。”

姚浅凝窝在他怀里，下巴搁在他肩头，感受着他稳健的心跳和收紧的手臂，终于轻轻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