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我早已被那篝火灼伤（四）

女孩的眼瞳颤了颤，像是被这个名字触动了：“斯旺......”

男人挑起烧火棍，直指云端渐渐隐去的能天使军团。

“不仅仅是恶魔之王，你还会成为整个白银之庭的王。”

男人自信地笑着，斯旺望向他的笑容，心里说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傲慢”之罪，真是令人羡慕的帅气。

“如果真神要抹除欲望，那就抹除真神。”

男人说。

“如果黄金认为一切爱恨都该消弭，那就消弭黄金。

“统治这个世界的......不该是无情大道。”

·

“神，这就是您的梦想么？”

万魔殿孤独的王座上，斯旺有些犹豫地望向浩渺的夜空。

她的面前跪伏着的，是反叛上帝的四大天使，以及浩浩荡荡的恶魔联军。

男人在不久前离开了，离开之前他已经很虚弱了，这么多年他像是已经耗尽了自己，就连记忆也开始出现了断断续续的漏洞。

芙罗拉也毅然决然地追随他前往了灰海。

斯旺明白，这位堕神轮回的时间就要到了。

可那场由他宣战，应打的仗还没开始，他也无法看到胜利。

她望向披坚执锐的四大天使长，决定在这场弑神之战胜利后就前往灰海寻找他，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抹除真神他们做到了。

总有一天，那高不可攀的黄金之国也终将被彻底消弭。

·

上次神谕后再没下过的血雨，今夜再度暴雨倾盆。

斯旺将最后一柄弑神之刃插入失格的全知恶魔的胸膛，将跌落真神之位的他扔向了灰海。

这场弑神之战在经历数十年的鏖战后虽然牺牲惨烈，但终于得胜。

筋疲力竭的斯旺来不及抹去鲜血，她回头望向云端的圣城，期盼着真实王座碎裂后散布的满天星光。

可她终究没有等到。

血雨停了，原本的真实王座却整整齐齐地分为了四席。

刺眼的光掠过潘地曼尼南的天空，圣歌响彻天际，号角声沉重肃穆。

那是黄金降下的规则正在为新晋的真神加冕。

率领联军的四大天使长分列四席，背后的神环渐渐圆满。

【神谕：】

【至此，真神更名为“天使”。】

“路西法！你背叛了联军！”

斯旺近乎疯狂般唾弃道。

她背后生出天鹅似的羽翼，想要冲上圣城，可仅仅只是一道神谕便将她彻底限制在了圣城之下。

她撞到头破血流，直到泪水和血肉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

第二次天灾终于抵达了白银之庭。

真神也再无法维系自身的存在，多数被天灾杀死。

斯旺从万魔殿望向圣城残缺的真实王座，意识到有更强大的力量来到了这里。

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忘记当初向那个男人许诺的誓言，于是她用自己潘地曼尼南之主、恶魔之王的身份创造了七条晋升之路，而其中所蕴含的力量，原本是那人留下的。

他说这些七份力量是从被黄金不屑的杂质中盗取的精华，战争胜利后理应将这七份恶名加以修正，用于重建一个全新的秩序。

可斯旺明白，如今的情形要想从近乎无敌的真神手中拼得哪怕一丝的胜率，就必须以毫无人道的方式来为他们选择对手。

所以那七条恶魔路径，每一条路最后都只能有一个赢家。

能够经历层层搏杀，一路爬上来的存在，最后的结局要么是杀死对应的真神，要么就是被那些真神杀死。

可第二次天灾中断了斯旺的这个计划，真神不再是敌人，她将直面黄金，以及其牠更为可怕而强大的存在。

抹除真神、消弭黄金。

为了实现他的愿望，所以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强大到足以媲美真神，甚至超越真神的力量。

于是“葛蕾夫人”诞生了。

·

伦敦上流社会的酒宴。

洗手间。

斯旺褪下沉重的衣裙，凝视镜子中的自己。

“同意托马斯公爵的邀请，在这周六前往他的私邸......我能够接近王室，就能够设法获取更多的权力。”

她喃喃。

“有了更多的权力，就能够吸引更多的财富。”

她看向镜子里自己美好的胴体，甚至就连自己也很难不为之着迷。

“加上这具皮囊......”

初入灰海的这三年，她能够感受到权柄的力量正在飞速膨胀，尤其是爱欲权柄，其膨胀程度远远超过了斯旺的想象。

奢靡的酒宴上，高雅的剧场中，那些或是年轻或是衰老的男人目光都忍不住在她的身体上流连忘返。

每一抹眼神都在为这份权柄加码，遑论这座伦敦城中更是充斥着偷情的夫妇和满街的娼妓。

“可这样......”

斯旺喃喃着，眼角竟然无声地滑落了泪水。

“可这样就不再是忠贞的爱了啊......斯旺。”

回忆的潮水涌来，斯旺只觉得脑子像是被撕裂一般的疼痛。

她痛得滚倒在地上，撞倒了镜子和烛台，疯狂和痛苦在脑海中交织。

渐渐地，她觉得自己耳边好像有了两个声音。

门外的女仆听到动静便慌张地闯了进来，可她只看见穿戴整齐的葛蕾夫人端淑地在妆镜前，优雅而矜贵地梳理着发型。

女仆有些疑惑，却没再敢多嘴询问。

这位葛蕾夫人为了往上爬，总要跟一些老爷做点苟且之事。

于是她默默地关门离去。

斯旺优雅的嘴角渐渐落了下去，她梳理头发的动作又变慢了，却只是愣愣地盯着镜子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不是葛蕾夫人，没有精致而讨好的妆容，眼里也没有迫不及待让人为自己去死的狠厉。

那镜子里不过只是个穿着白裙的女孩，女孩的两只手死死抠住洗漱台，她的指甲因为极度用力而渗着血，直到将大理石捏得粉碎。

“你都忘了！”镜子里的女孩厉声喝道。

“不！我没忘！我从不敢忘！”葛蕾夫人不由得退了半步，歇斯底里地尖叫。

“可你为了取暖，已经将手伸到篝火里了。”

镜子里的女孩看向她的目光里藏着失落。

葛蕾夫人瞳孔颤抖了下，她低头看向自己渗满腥血的双手，再也说不出话来。

“斯旺......”

镜子里的女孩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

“他曾寄予厚望的，是那个在篝火前抱着双腿的女孩，而不是现在这个满身香水和铜臭的怪物......他会认不出我们的。”

“可如果不这样......那我们曾经承诺他的梦想......又该由谁来实现呢？”

斯旺顿了顿，却忽然想到什么一样，疯魔似的望向镜中的女孩。

“你走吧......离开我，走得越远越好，摆脱权柄对你的影响......”

“那你呢？”女孩问。

葛蕾夫人恢复了端庄的仪态。

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好像再也没有沉重的包袱了。

她看向镜中人，白裙的女孩果真消失了，镜子中只留下了那位葛蕾夫人。

“我会在诺言的路上，越走越远，直到替他......实现。”

·

无数回忆仿佛万花筒一般从秦尚远眼前掠过。

可他眼中充斥着的杀意，并没有因为这些回忆而衰减半分。

他不管斯旺是否爱他，他只想斯旺死。

狩猎神只大剑的黑焰愈发炽盛，斯旺笨拙划动着的双臂却愈发焦急。

她着急着去拥抱这个太久未见的心上人，哪怕他盛装赶来只是为了杀死她。

她原本以为自己恨透了秦翟，可到此刻，她却连秦尚远也无可救药地爱上了。

她才发现自己根本就不想要他死，自己也根本就不想得到力量，一切都成为了虚无，就好像她还是当初荒原上那个被嫌弃杂质太多的小女孩......

只希望能在自己这份灵魂消失之前，能够拥抱他。

可笑得像义无反顾扑向篝火的飞蛾。

黑焰吞噬着斯旺，那长到近乎无解的血条此刻终于要见底了，斯旺的身体也愈发残破虚幻。

此时此刻她一瞬恍然，终于明白了秦尚远这足以斩杀真神的力量是从何而来。

“空想颅骨......么？”

斯旺喃喃，秦尚远的辉光在她眼中无比耀眼。

“可你都没有拿到‘傲慢’的特质......这种级别的神兵，半步虚伪的你使用三次已经是极限了吧？”

秦尚远愣住了。

斯旺说的话像是在威胁他，可她的眼神和语气，偏偏却像是在诉说迟来的心疼。

“你豁出一切来杀死我......我很开心。”

斯旺悲惨地笑了下，那双划动的手臂忽然像是认命了，坦然地放下。

“可我杀了那么多人......你一定不想要拥抱我了，对么？”

斯旺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濒临破碎的玻璃。

白金色的光点自她虚幻的身躯中浮现，通过黑焰来到秦尚远的面前。

傲慢特质，黄金秩序。

“拿回属于你的力量，你也能自己完成那个梦想了吧？”

秦尚远沉默地注视着这头恶魔，这个女人。

任凭黑焰吞噬她。

“神啊......我早已被那篝火灼伤......”

斯旺破碎的眼角流下泪水。

“请唾弃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