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洞察

空气出现了片刻的凝滞。

寂静。

马尔斯的眼瞳微不可见地一怔。

夏炽阳则神色诧异地看向秦尚远。

夏超与哮天犬对视一眼，默契地决定先让秦尚远自行发挥。

在凡人骨的禁制下，他们的战斗力加起来约等于两个凡人和一只能骂街的狗。

哪怕秦尚远是炼金术师，如果和三头上位恶魔正面拼杀，也只会处于绝对的劣势。

但秦尚远似乎从这样的绝境中看到了一丝转机。

依旧没人说话，秦尚远的那番话像是给这片空间开了制冷。

“奴奴。”

马尔斯低沉的声音终于打破了沉默。

“别闹了。”

夏眠模样的奴奴看了一眼马尔斯，又看了一眼秦尚远，沉默而谨慎地后退了半步。

她攥了攥还没彻底从血肉裸露状态恢复的手，钻心的疼痛依旧灼烧着每一处神经末梢，仿佛是有无数的蚂蚁在噬咬。

在无限地死去，又无限地重生的记忆里，这样的感觉已经成为了习惯。

这就是核弹恶魔的宿命。

爆炸。

紧接着进入近乎死亡一般的沉睡。

忍受着孤独、寒冷、饥饿，在永恒的黑暗里等待着被唤醒。

然后......

再一次爆炸。

其实在秦尚远说出“讨厌”这个词之前，她还不知道什么是讨厌。

因为爆炸是她的本能啊，她又怎么会讨厌本能呢？

可既然不讨厌的话，为什么刚才主人操纵自己的身体时，她的心中会忽然生出抗拒的情绪呢？

分明从前的她连进食都必须完全听从主人的命令。

交易这个选项，在她过去的生命中从未存在过。

在山洞和秦尚远定下的交易，也不过是她学着主人的样子在表演而已，如果失败，她还有别的办法把他们引去夏宅唤醒逆鳞。

可这个少年竟然真的答应了她。

“你早就猜出了我的身份？”

奴奴冷冷地望向秦尚远。

她的半张脸由内而外地腐烂，呈现出辐射感染后的惨状，眼神冰冷得像是死人。

甜美的夏眠只是她费尽心机消耗灵质维持的形态，此时此刻血肉模糊的人形才是核弹恶魔真正的常态。

“猜到了你不简单，毕竟以矩阵为食这种事情也太夸张了，我没遇到过。”

秦尚远摊摊手。

强如饕餮，吃下的也不过是用炼金矩阵炼成的材料，而直接能够分解矩阵、吸收能量的存在，秦尚远确实没见过。

“你知道矩阵是被我吃了？”

奴奴愣了一下。

“我是炼金术师，我自己刻下的矩阵最后去哪里了，我不知道才是最奇怪的吧。”

秦尚远不以为然地回答。

“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第一座矩阵开始怀疑，后面基本就确定了。”

“那你还愿意给我更多的炼金矩阵？”

“一是想弄清你到底是怎么吃的。”

秦尚远无奈地说。

“二是看你好像很喜欢吃，创造矩阵的材料在这片山里到处都是，多喂几座也没什么关系，我们相处了短短一夜，但你胖了整整一圈。”

奴奴愣了下，那张骇人的面孔意外流露出困惑的表情。

“胖了？”

夏炽阳疑惑地皱眉，打量起奴奴。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

马尔斯终于听不下去了，出言打断。

“奴奴，我们该走了。”

下一秒，沉重的铁链在他手中浮现，锁链砸在雪地里，尽头延伸向奴奴的脖子。

一道枷锁困住了她修长的脖颈。

不知为什么，攥紧铁链的瞬间，马尔斯心中的疑云忽然消散了。

相比于秦尚远的花言巧语，果然还是自己手中的这根锁链更实在。

这是他与奴奴之间定下的主仆契约。

如果奴奴有一天违背契约，那么核弹恶魔的权柄就将彻底吞噬她的人格，再由马尔斯替这份从属于战争的权柄另寻新主。

就像他说的，恶魔根本就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他们所占据的权柄。

如果占据权柄的恶魔不听话，那就换一个。

马尔斯眼神阴鸷地盯住秦尚远，虽然手中的铁链让他愈发确信了自己对于奴奴的掌控感，但他却无法忽视自己心中那股隐约的后怕。

这个人......在恶魔之力被压制后，竟然还能展现出这样可怕的观察能力么？

“哦？”

秦尚远对忽然出现的铁链见怪不怪。

“你跟战争恶魔之间也订立了契约么？”

“也？”

夏炽阳和马尔斯不约而同地愕然。

马尔斯死死抓住铁链的一端，心中思绪纷乱。

难道他趁着一晚的时间，跟奴奴签订了某种条件的契约？

不，不可能！

自己的五感与奴奴共通，秦尚远剥离了恶魔的身份也不过只是炼金术师，又怎么可能......

对啊......

马尔斯胸中的疑惑似乎突然有些豁然开朗。

他是炼金术师！

马尔斯正想说些什么，目光却不经意地与秦尚远对上，少年的目光沉默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马尔斯心中不禁一个寒颤。

东京港的见面在马尔斯脑海中近得就仿佛是昨天的事，可此时的秦尚远，和那时却差着天壤之别。

君子豹变，判若两人。

即便秦尚远的大部分能力此时已经被结界禁制彻底压制，可自他那双眼睛之中透露出的像是沉默、又像是杀意的眼神，却和一位恶魔大君无异。

没有恐惧、慌张和胆怯。

有的只是近乎冷酷的淡然。

你所经历的一切......竟然已经将你变成了这样......

马尔斯在心中默默地揣摩道。

“这样的契约极为无耻。”

秦尚远缓缓迈出脚步，朝着被束缚的奴奴靠近。

“它要你奉献一切，却又不给你相应的回报......你应该知道交易都是等价的，对吧，夏眠？”

“奴奴！”

马尔斯低吼一声，下意识地将锁链攥得更紧。

浑沉的铁索将奴奴的身体扯了一个踉跄。

他旋即向秦尚远发出警告。

“你再靠近，我会杀了你！”

“杀了我？”

秦尚远不屑一顾地笑了笑。

他停下脚步，坦诚地面向马尔斯，像是随时准备接受他的杀戮。

“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

马尔斯万年不变的苍白脸上抽搐了几下。

秦尚远盯着他暗红的竖瞳，声音缓慢，一字一顿。

“马尔斯，杀掉我最好的机会，在刚才已经被你浪费掉了。”

“你不怕死！？”

马尔斯低喝道，瞳孔中的暗红愈发炽烈。

“你现在不过只是一个人类！”

“得了吧，还想通过演戏来骗我么？”

秦尚远挥了挥手，无奈地说。

“除非你能制造一场没有恶意或者指向性的攻击来杀我，就像刚才那场毫无预兆的爆炸，炸死了我也只能算是倒霉，否则......你只会被结界的规则隔离在我的世界之外。”

“你竟然知道这座结界的规则！？”

夏炽阳惊诧地叫道。

“我就说我兄弟牛逼！”

夏超喜出望外。

“我靠，不愧是炼金术师！”

哮天犬不明觉厉地吠道。

“看看你的样子吧，马尔斯。”

秦尚远的话步步紧逼。

“你在害怕......你在害怕什么呢？”

秦尚远微笑。

“在害怕那个‘也’字么？”

“......”

马尔斯愣住了，攥住铁链的手竟然微不可见地颤抖了几下。

自己的思想像是被秦尚远操控了。

不......不是操控，而是自己走进了他亲手挖的陷阱里。

如果马尔斯此刻是一位掌握真实王座的真神，他大可以不受秦尚远话语的摆布，直接带着奴奴离开。

但很可惜他不是，他无法忽视自己的“人性”所带来的缺陷。

面对秦尚远那双沉静而淡然的目光，他竟然害怕秦尚远真的在奴奴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就等着他去踩中。

他原本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这片雪山不过是由他主导的猎场。

可他忘了，自己的猎物之中有一位炼金术师。

秦尚远只留下一个神秘莫测的笑，不再理会马尔斯。

“夏眠。”

他朝向被铁链锁死在雪中的少女，缓缓开口。

“我会给你一个重新选择的机会，

“你想不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