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神社

泥泞的山路蜿蜒着走到了尽头。

远处的平安京笼罩在一片祥和的夕阳之中。

这座都城仿造千里之外的华夏长安修建，朱雀大街如同一道笔直的剑脊贯通南北，将城市分为左京“洛阳”与右京“长安”。

后来右京逐渐衰落，而左京繁盛依旧，所以除了“京都”这个名字之外，后世的东瀛人也将这里称为“洛阳”。

纪东歌望着坐落在平原上的城市，默默地缠上了右手的最后一尺缎带。

他穿越了。

就在鸟居前的那道钟声响过之后。

《群山中的哲梅乌》这幅画，似乎是一座类似于中转节点的存在，连接着不同的时空。

他暂时不明白这里是真实的东瀛平安时代，又或者只是通过某种手段捏造出的虚假世界。

唯一确定的，是这里藏着有关乌鬼切与他身世谜题的真相。

对于类似突发的现状，纪东歌总是接受得很快。

“呃，纪大人......您......”

牵着炭之助的弥太支支吾吾，想问身边这位沉默寡言的流浪武人是不是要跟着他去平安京。

或者合适的话，弥太也愿意分出一些钱，让他护送自己回家。

毕竟比叡山里如今是真的有怪物。

“我来这里，是想找一家人。”

纪东歌先开口了。

弥太懵懂地眨了眨眼。

“您是想找哪家？小人物我不认识，但我经常来城中送炭，平安京中的贵人倒是听过一些。”

纪东歌想了想：

“你听说过斋藤氏么？”

约束局所称的东瀛“御三家”，德川、斋藤、宇都宫。

平安时代的东瀛是藤原家的天下，离德川幕府的时代还有六百多年，而脱胎于黑道势力的宇都宫氏离这个时间点就更远了。

所以如果要说三家中起势最早的，非斋藤氏莫属。

如果纪东歌没记错的话，斋藤氏曾世代司掌东瀛朝廷的阴阳寮，后来因为某个原因在历史上销声匿迹。

如果他所在的时间没那么不巧，那斋藤应该还是平安京的名门大户，他也应该能够很轻易地找到他们。

比叡山中有恶鬼搏人而食，平安京中的公家不会置之不理。

“斋藤......”

弥太茫然地念叨着，旋即摇摇头。

“没听过。”

“那现在朝廷的阴阳寮，是谁在司掌？”

纪东歌又问。

但话一出口，他又在想这样的问题对于一个卖炭的孩子来说会不会过于为难了。

“知道的，是安倍晴明大人。”

弥太立刻答道，仿佛全平安京的奇闻怪事都该归那位大人管。

纪东歌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他早该问的问题。

“现在，是什么时间？”

“长保......二年吧。”

弥太觉得这位流浪武人的问题好奇怪，却还是挠挠头，耐心地回答道。

“我常常进城送炭，城里的人都这么说，今年是长保二年。”

长保二年......刚好是公元1000年。

纪东歌默默地记下时间。

他忽然想起司掌朝廷阴阳寮的斋藤家，应该早在两百多年前就已经隐退了。

两百多年的时间横跨了整整八、九代人，这之间已经足够埋藏许多事，也难怪弥太没听说过斋藤这个姓氏。

“不过，我认识这城里的大户人家。”

弥太摸摸炭之助的头，自信地朝纪东歌拍着胸脯。

“纪大人如果相信我，可以跟我一起，我正好要去他们府邸送炭。”

·

右京长安。

偏僻古朴的神社深处。

沙沙——

本殿前，高高束起的注连绳上，泛黄的纸垂随风飘摇，纸垂之间还夹杂着几张早已经失效的旧符。

身穿红白巫女服的少女埋头清扫着前几日堆积未化的积雪。

春天来了，街外的雪早已经化尽，可是神社里仿佛才刚刚入冬，刺骨的冷气总是挥之不去，雪也化不去。

巫女嘟囔着扫开雪，目光时不时地看向偏殿紧闭的门扉。

天色渐暗下去，偏殿内亮起了摇曳的烛光，在纸窗上映出一个消瘦佝偻的人影来。

积雪清毕，巫女在殿旁的手水舍洗净双手，又踩过参道旁铺满玉砂利的小径穿过前庭，赶去后殿端来一份简餐，恭谨地呈放在偏殿的门扉前。

“大人，到用晚饭的时候了。”

巫女低声说。

“小千代，今日我不用晚饭了。”

偏殿中的人影声音清冷，透着一股超然绝尘的气质。

“不是小千代，是阿市。”

巫女有些无奈道。

这位大人在偏殿中待了太久，记忆仿佛生出了一些岔子。

“哦......是阿市啊。”

男人的声音恍然大悟，旋即有些失落地道。

“小千代......”

“小千代是我的奶奶，上个月已经去世了。”

阿市耐心地又一次解释道。

“明大人，已经过了快两百五十年，您该出来走走了。”

她从没有见过这位闭关在神社中的老祖宗。

据说他自孝谦天皇时代就已经名扬京都，而那时候的皇家，还居住在几十里山川外的平城京，那时候的斋藤氏也司掌着朝廷的阴阳寮。

后来出于一些他不肯再提的原因，斋藤氏舍弃了朝中尊崇的地位，只作为影子存在于京城的阴影中。

有时阿市也在想，这世上真的有长生不灭之人么？

别的神社所供奉的都是各种神明或者神体。

而她从小学习怎样做一名合格的巫女，为的却是侍奉这座神社中不肯死去的老祖宗。

“阿市，最近京中有下雨么？”

斋藤明淡淡的问。

“最近入春，前几日刚下过几场雪。”

阿市答道。

“有魔患么？”

斋藤明又问。

“和往年一样，到了初春，比叡山中乌鬼的传闻又起来了。”

阿市说。

“最近一个月来，已经有十多起山民失踪的事情，不过都说源、平两个武家的势力正在壮大，武人的杀气可以镇住妖异，也未必事事都要阴阳寮出手。”

“要是武家的杀气有用，乌鬼的传闻也不至于流传两百年未歇。”

斋藤明轻叹道。

“真的不愿出门么？明大人。”

阿市觉得老祖宗今天心情不错，壮着胆子多问了一句。

两百五十年过去了，历任八代巫女都没能劝说这位祖宗出门，阿市也不觉得自己可以，只是随口问问。

“......”

偏殿内烛光飘摇，人影也飘摇，没人再回答。

这个结果倒是不出阿市所料。

她无奈地笑笑，“啪”的一声朝着偏殿双手合十，木屐踩着碎步，恭敬地后退。

收拾好心情，阿市望了望已经彻底暗下去的天色。

“奇怪，弥太那孩子说今天日落前会送炭来......”

联想到最近比叡山中的乌鬼流言，阿市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一丝担忧。

神社的门忽然叩响了。

门扉推开，一个半大的孩子担着两大篓黑炭熟练地跨过门槛，目光炯炯地望向她。

“阿市姐姐！”

“弥太！”

阿市刚悬起的心立刻落定了下来。

她踩着碎步赶了过去，旋即便看见了门外站着的年轻武人。

武人右手缠着白色缎带，腰间佩着一柄奇异的黑刀，身姿挺拔非凡。

阿市乌黑的眼瞳忽的一动，心说这是源氏的武人还是平氏的武人，样貌实在是俊朗，之前从没见过。

可阿市的目光在武人身上流转了好几圈，始终没有看见源家或者平家的家徽，加上粗布似的衣服，看起来更像是流浪在外的无籍武士。

“这位是纪大人。”

弥太气喘吁吁放下了炭便向阿市介绍。

“这位是阿市姐姐，我跟你说的那户会收炭的大户人家！”

巫女......

神社？

纪东歌的目光越过阿市，落在她身后的参道和有些斑驳的本殿上。

这是一座早已经落寞的神社，并不是跟朝廷或者贵族相关的“大户人家”。

弥太是住在城外村落里的孩子，觉得这里就是他见过最富贵的地方也不奇怪。

“弥太，我现在要去别的地方。”

纪东歌蹲下身对弥太说。

来的路上，纪东歌已经摸排好了城内几座真正的大户人家宅邸的位置，他打算先去探探情况，再来将弥太送回比叡山外的村落。

“先等我一下，我一会儿过来送你回......”

但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院内不寻常的冷意漫了出来，像是虫子一般钻进他的皮肤里。

纪东歌抬头，目光落在本殿注连绳的纸垂间，那些失效的旧符纸上。

“方便么？”

纪东歌沉静的目光看向阿市。

阿市愣了下，旋即领会到这位武人的意思是想进门。

她连忙点点头，侧身让出了位置。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