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黛姑娘

沈判官似乎料定君澜会回来，已经在偏殿里泡好了茶。

茶是地府特有的忘川茶，茶汤浑浊如泥水，喝一口能尝到前世今生的苦涩。

君澜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将杯子重重搁在桌上，看着沈判官一字一句道：“我要进去。”

沈判官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上仙，我方才的话没有说全。

这‘石头一梦’之所以危险，不只是因为进去之后不一定出得来，更因为那个世界有它自己的规则，有自己的命运。

你进去之后不再是什么上仙，你的法力、你的仙体、你渡灵人的身份，在那个世界里全都做不得数。

你会变成一个凡人，

一个真真切切的凡人，

会饿、会疼、会累、会死。

死了就真的死了，没有什么魂魄归位，也没有什么重塑肉身。

而且那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和我们这里不一样，你在那里待上一天，人世间可能已经过去了一年。

你若是被困住十年八年，

再出来时，洛阳城还是不是现在的洛阳城就不好说了。”

君澜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我要怎么进去？”

沈判官见她主意已定，便从袖中取出一支笔。

那笔笔杆是玉制的，通体碧绿，笔尖却是一抹嫣红，像是饱蘸了鲜血。

“这是判官笔。”

沈判官说，“我用它在你的眉心点一下，就能将你的魂魄送入那‘石头一梦’。

你的肉身会留在这里，我会替你保管。

这判官笔的点化之力只能维持七七四十九日，四十九日之内，无论你找到香菱与否，都必须想办法出来。

否则……”

沈判官没有说下去，君澜明白他的意思，否则他就会永远留在那个文字构筑的梦境里了。

“四十九日够了。”君澜自信地说。

于是沈判官举起判官笔，笔尖悬停在君澜眉心前方，只见那艳红的笔尖微微颤动着，

沈判官再次问道：“上仙，你可想好了？”

君澜闭上了眼睛道：“想好了。”

沈判官的笔落下…

君澜只感到整个身体猛地一缩，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攥住，然后狠狠往下一拽。

霎时间，天旋地转…

所有的声音、光线、气味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虚无感，像是身体漂浮在什么都没有的虚空之中，上下左右前后全都是虚无的。

尔后，铺天盖地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继而耳边响起了风声、人声、车马声、鸟鸣声…

她的脚终于踩到了实地，鼻尖闻到了泥土和花的香气。

君澜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探出几只海棠，粉白色的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君澜抬头，看到头顶是湛蓝的天空，阳光温暖而明亮，不再是地府的灰白。

君澜又闭着眼睛探查自己体内，灵力果然空空荡荡，像沈判官所说，在这里她确实变成了一个凡人。

君澜只须臾就压下了心中的一抹不安，抬脚走出了小巷。

小巷的尽头是一条宽阔的大街，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街两旁全是店铺，绸缎庄、当铺、药铺、茶楼、酒肆不一而足，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人在买卖胭脂水粉，有人在听曲说书，几个小孩追着一只彩色的风筝从她面前跑过…

君澜站在街边，目光扫过眼前的一切，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这街上的建筑、行人的衣着、说话的口音，分不清哪个年代，与她所熟知的大州朝的长安城和洛阳城都大不相同。

她拦住一个提着鸟笼行过的老者，行了礼：“老人家，叨扰了，请问这是何处？”

老者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见她衣着肃静，气度不凡，不敢怠慢，笑着道：

“姑娘这是从外地来的吧？这里是京城，这街叫宁荣街，前头那座大宅子就是贾府。”

宁荣街，贾府。

君澜心中一动，又问道：“那贾府中可有一位名叫香菱的姑娘？”

老者想了想，一拍大腿：“香菱？你说的是薛家的香菱姑娘吧？有的，有的！就是那位跟了宝娘子的，现今住在贾府东北角的院子里头，平日里常在贾府大观园里走动。姑娘要找她？”

君澜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道了声谢，转身便往贾府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走正门，正门有看门的仆人盘问，她现在不过是一介凡人，身上没有旁的银钱，若被拦下反倒麻烦。

君澜沿着贾府高大的院墙走了一段，在一处僻静的角落停下，抬头看了看墙头。

墙不算高，但以她如今凡人的体魄，翻过去倒也不难，只是需要费些力气。

她往后退了几步，助跑起跳，双手堪堪扒住墙头，手臂发力，将身体撑了上去，一个翻身便落进了墙内。

虽然上仙的灵力暂时发挥不得，但上仙的体魄还是凡人不能及的。

君澜落地，站定，发现眼前是一片偌大的园子。

假山叠翠，流水潺潺，亭台楼阁沿岸掩映在花木之间。

不远处有一座水池，池边立着一块玲珑的太湖石，石上刻着三个字：

沁芳溪。

君澜站在沁芳溪边，正想着该往哪个方向去寻人，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的说笑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一条花径上走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着红色撒花瓣软缎子坎肩，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手里拿着一卷书，边走边翻。

跟在后面的那个年纪稍长些，穿着藕色衫子，容貌清秀，只是眉宇间隐约含着一丝忧郁，像是心里装了什么事，走起路来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

君澜的目光落在这两个人身上。

只听其中一个女子对另一个女子喊道：“香菱。”

香菱的魂魄不在人间，不在地府，果然在这“石头一梦”中。

那两个少女沿着花径走到了沁芳溪边，在一座小小的水榭里坐下。

那拿着书的少女将书摊在膝上，指着其中一行对香菱说了句什么。

香菱凑过去看了看，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那少女便用手指点着书页，一句句讲解起来，十分耐心。

君澜听了几句，明白了，是这姑娘在教香菱作诗。

这姑娘何许人也。

只听香菱唤她：“黛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