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小小
李穠 · 4417 字 · 约 11 分钟
你醒了。
君澜的意识像一尾沉在深潭底的鱼,被一个清亮的声音猛地拽出水面。
她缓缓睁开眼睛,入目的不是湖水的幽蓝,
而是熟悉的青山绿水间透进木窗的微光。
她正躺在木屋内的竹榻上,身上盖着一件衣裳。
她猛地坐起身,感到一阵晕眩从后脑勺传来,随即又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蹲在床边,歪着头,神色关切,带着一丝好奇与不安,
正是她在湖底遇到的那只狐狸小小。
此刻,她穿着一件干爽的、不知从何处找来的青浅色布衣,
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苍白,
只有那双眼睛,带着狐狸特有的狡黠与灵动,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别怕,别怕,没事了。”
小小像安抚受惊的动物一样,轻轻拍了拍君澜的手臂,
“那迷烟不伤身,就是让你好好睡一觉。”
君澜终于想起来小小是谁了。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之前。
君澜猛地睁开眼睛,入目的是一片熟悉的景象:
青山环绕,碧水如玉,木屋立在岸边,
檐角垂着几缕青藤,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她又回到了这里。
君澜撑着身体坐起来,后背的衣衫被露水浸透了,
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
那道银白色的纹路还在,只是光芒淡了许多。
她试着运转灵力,
经脉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丝极细极细的暖意从丹田深处渗上来,
又很快消散了。她渡了那棵老树里被困的所有魂魄,
也耗尽了最后一点灵力。
君澜站起身,走到湖边,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苍白得不像话,眼窝深陷,
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朵被晒蔫了的花。
她伸手碰了碰水面,倒影碎了,化成一圈圈涟漪,向四周扩散。
她忽然觉得疲倦,那种倦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骨髓上,酸胀而绵长。她脱了外衫,
只穿着贴身的里衣,一步步走进湖水。
水是凉的,却不刺骨,
像一层温和的绸缎包裹着她的身体。
她一直走到湖水没过肩膀才停下来,闭上眼睛,
让身体放松地漂浮在水面上。
水波轻轻托着她,像一个温柔的摇篮,
将她这些日子积攒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摇晃出来。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绵长而均匀。
湖水很清,睁开眼睛时能看见水底的景象。
阳光穿过水面,
在湖底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滑的卵石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青苔,
随着水波轻轻摇曳。有几尾银色的小鱼从她身侧游过,
尾鳍划过她的手臂,痒痒的。
她转过头,顺着那些小鱼游走的方向看去,目光忽然定住了。
在湖底深处,靠近一块巨大岩石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个小小的影子,蜷缩在岩石底部的水草丛中,被缠得严严实实。
起初君澜以为是水草在随波摆动,可她仔细看了一会儿,
发现那团东西在挣扎。动作虽然微弱,
却是有节奏的,一下一下,像在拼命挣脱什么束缚。
君澜屏住呼吸潜了下去。越往湖底去,光线越暗,水温也很低。
她拨开那些细长的水草,终于看清了那团东西的轮廓。
那是一只小小的狐狸,通体火红,毛发在水中散开,
像一团被水泡软的火焰。它的四肢被几根粗壮的水草紧紧缠着,
绑在岩石底部,身子侧躺着,
一条后腿几乎被水草勒进了皮肉里。
它的眼睛半睁着,看见君澜靠近时,猛地亮了一下,
像两盏被点燃的小灯;它的嘴一张一合,水泡从唇间溢出,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君澜游到它身边,蹲下来,伸手去扯那些水草。
水草比她想象的要坚韧得多,
像浸了油的麻绳,滑腻而紧实,
指甲根本掐不动。她试着用指尖凝聚灵力,
可掌心那道银白色的纹路只是微弱地闪了一下,
什么也没有。她的灵力确实已经耗尽了,只能徒手去解那些水草的结。
十根手指在水下活动,灵活但笨拙,每解开一道缠结都要花费不小的力气。
那只小狐狸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似乎知道君澜是在帮它。
它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湿漉漉的,像两枚被水洗过的玛瑙。
君澜借着水面漏下来的光,
看清了它后腿那一道水草勒出的伤痕,皮肉已经发白肿胀,
像是被缠了很久很久。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终于将最后一根水草从它脚踝上拨了下来,
小狐狸的身体猛地一松。
它试着动了一下后腿,疼得浑身一抽,
水泡从它鼻尖冒出来,又颤颤地浮了上去。
君澜伸手托住它的身体,将它从岩石底下抱起来,准备带它浮上水面。
就在她转身准备上游的那一刻,小狐狸忽然把头凑到她颈侧,
轻轻地、极其迅速地在她的皮肤下碰了一下。
君澜感觉到一阵极细极细的刺痛,像被什么微小的东西叮了一口,
然后那股刺痛迅速扩散开来,
化作一种温热的麻痹感。它从她的颈侧向全身蔓延,
她的手臂先软了,然后是腿,然后是整个身体。
她松开手,小狐狸从她怀里滑了出去,敏捷地滑了两下,
游到了数尺之外。
它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甩动尾巴,朝着湖面的方向迅速游去。
君澜的身体开始下沉,她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但四肢已经不听使唤了,
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水从她口鼻间涌进来,她甚至来不及闭上嘴。
她看见那只小狐狸的尾巴尖在湖面上方的光线中甩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湖水重新合拢,将那片光亮切断了,只剩一片幽暗的、缓慢流动的蓝绿色包围着她。
她继续下沉,后背触到了湖底那片柔软的淤泥,然后就不动了。
她躺在水底,看着头顶那层越来越远的光,心里竟然没有恐惧。
她只是在想,那只狐狸会去哪里?它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它救了自己,还是自己救了它?
湖水冰凉地裹着她,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变慢:
一下,两下,三下,越来越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
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意识像一片正在被水泡软的纸。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不是从水里传来的,
而是从她意识的深处响起来的。那声音说:“别睡。”
君澜猛地睁开眼睛,她的身体还在湖底,水草在她身侧轻轻浮动,
几尾银色的小鱼正在她脸前掠过。她感觉到胸腔里有一股温热的力量正在缓慢地膨胀,
那是她以为已经耗尽了的灵力,正从丹田深处重新聚拢,
像星火在灰烬中重新燃起。
她撑起身体,从淤泥中站起来,水从她发间倾泻而下,
在肩头碎成细密的水帘。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道银白色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亮起来,像一条被重新灌入活水的干涸河床,
那些细碎的脉络正在一寸一寸地恢复光泽。
她攥紧拳头,灵力在她掌中凝聚成形,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月光。
她朝湖面游去,动作比之前快了许多。水在她身侧被破开,
自动让出一条通道。她浮出水面时,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
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温热的力量随着呼吸扩散到四肢百骸,
像一棵被重新浇灌的树,正在从根部向上苏醒。她踩着水,
目光扫过湖岸,那只狐狸正蹲在岸边的一块青石上,
浑身湿漉漉的,火红的毛发贴在身上,显得格外瘦小。
它没有跑,也没有躲,只是蹲在那里,低着头,像在等什么。
君澜游回岸边,爬上岸,水沿着她的衣摆往下淌。
她走到那块青石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狐狸,说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狐狸抬起头,湿透的毛发贴着脸颊,
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狡黠,
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它说道:“对不起,我只是想出去。”
“你想出去就用迷烟迷倒救你的人吗?”君澜蹲下身,平视着它。
狐狸的耳朵耷拉下来,尾巴也垂到了地上,整个身子缩成小小一团,
像一个做错事被发现的孩子。它说:“我走不了,我法力被封了,
我游了很久才游到这个湖里,可是游不动了,
水草缠着我的脚,我以为会死在那里,可是你来了,
你把我解开了,我太想出去了,我怕你也会把我抓回来,但是我,我不该那样对你,对不起。”
狐狸低下头,君澜看着那只狐狸,
伸出手,指尖按在它的伤口上方,银白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渗出,
像一层薄薄的暖雾敷在伤口上。伤口边缘的肿胀正在消退,
泛白的皮肉重新变回了粉红色,像一只被抚平了的褶皱。
狐狸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抬头看着君澜说道:“你不生我的气吗?”
“生气。”君澜说,“但生气归生气,伤还是要治的。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小。”狐狸说。
“你为什么要跑?”君澜在青石上坐下来。
狐狸犹豫了一下,也在她旁边蹲下来,
开始把前爪交叠着搁在石面上,
像一个正在陈述自己罪状的小孩儿:“我的父母是一对修行了二百年的赤狐,
她们渡雷劫的时候被天雷劈伤了,掉在一个叫柳家村的村子里。
一个老翁救了她们,
把她们藏在地窖里,用自己的草药给她们治伤,
还每天给她们送吃的,一直养到她们伤好。
老翁有个儿子是个痴儿,长得很大了,还像个三岁的孩子,
流着口水,不会说话,只会对人傻笑。
老翁年纪大了,怕自己走了没有人照顾她儿子,
就对我父母提了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她想让我父母把女儿嫁给她的傻儿子,
我父母答应了。她们说老翁救了她们的恩命,这份恩情一定要还。
她们说虽然那孩儿是个痴儿,但心地纯良,不会欺负我。
她们说这是报恩。”
“你不同意?”君澜问。
“我从来没见过她。”小小激动地说道,
“她们在说这些的时候,我根本就不在,她们替我做了决定,
问都没有问过我,就把我许给了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傻子。
我去找我父母说我不愿意,她们说我不知感恩。
我说报恩有千万种方法,为什么要用我来报恩?
我父亲就发火了,
说我是她生的,她让我嫁谁就得嫁给谁。
我母亲倒是没说太重的话,可她也不帮我。”
“所以你跑了。”
“我跑了三次,每次都被抓回去关起来,
用法力封了我的经脉,
让我变不回人形,只能以狐狸的模样待在屋子里。
我跑了很多天,跑过山,跑过河,跑过一个湖边。
我想歇一歇脚,脚一滑就掉进了湖里。
水草缠住我的脚,我挣扎不出来,我越挣扎越紧,我以为我会淹死在那里,然后你就来了。”
君澜伸手摸了摸小小的头:“那我问问你,你父母说报恩有千万种方法,
你觉得应该用什么办法报恩?”
小小想了想,说:“老翁的儿子没人照顾,
那我就找一个愿意照顾她的人,而不是把女儿当成货物送过去。
父母可以帮老翁请一个可靠的嬷嬷,
或帮她在村里找一门合适的亲事。如果那个傻儿子真的心地纯良,
总会有姑娘愿意嫁给她,如果没有人愿意嫁,
那就说明老翁的儿子确实不适合成亲,
那就该想别的办法安置她,而不是把我硬塞过去。”
君澜听着,点了点头:“你说的没错。”
小小愣了一下:“你,你赞同我的说法?”
君澜点点头:“你看,
她们也没有问过那傻儿子想不想娶一个素未谋面的狐狸姑娘,
说不定那傻子嫌弃你是只狐狸,不愿意娶你呢。她们只是想还自己的人情,
至于人情还的方式是不是合适,
会不会让别人难以接受,她们根本不在乎。这叫报恩吗?这叫甩包袱。”
小小的眼眶红了:“那,那我该怎么办?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想回去吗?”君澜问。
小小摇了摇头:“我不想回去。”
君澜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
“那你先跟我回木屋,把身上的毛弄干。等你想好了,
我再陪你去找你父母说清楚。”
君澜推开木门,侧身让小小先进去,
自己也走了进去。她到灶台边生火烧水,让小小洗澡。
就在君澜做这一切的时候,忽然,小小对她喷出一阵迷烟,
君澜猝不及防就昏了过去。
君澜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她盯着小小问道:“你为什么恩将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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