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花辞

风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漫过来，带着草籽和野花的香气落在君澜肩上。

她和小狐狸已经在这片草地上住了好些日子了，

小狐狸的伤早就好透了。

断尾处的新皮已经长成和周围毛发差不多的颜色，

只是那节短短的尾根再也不会长出蓬松的尾巴来了，

但它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每天清晨，太阳刚把草叶上的露水晒干，

它就从灌木根部钻出来，绕着她的脚踝跑两圈，

然后朝草地东边的那道小溪方向跑去，

跑几步停下来回头等她跟上。

溪水很浅，清澈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

小狐狸蹲在溪边的一截枯木上，前爪探进水里拨弄，

水花溅起来，在阳光底下像碎银子一样散开，

有几滴落在它湿润的鼻尖上，它甩了甩脑袋，打了一个细小的喷嚏。

君澜坐在溪边的草地上，看着它那副认真的样子，

忍不住笑了一声。小狐狸听见她的笑声，扭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猛地从枯木上跳下来，趟着浅水朝她跑过来，

在她膝盖旁边的草地上急刹车，

抖了抖浑身的水珠，甩了她一身凉丝丝的凉意。

君澜伸手去拨弄它湿漉漉的耳尖，它也不躲，

反而仰起头用湿鼻尖碰了碰她的指尖，然后歪着脑袋看她，

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的颜色。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再去别的地方，阳光很好，

草坡上漫着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几只蝴蝶在野花丛间起起落落，

小狐狸在草地上追逐一只蚂蚱，前爪扑出去，蚂蚱弹跳着避开，它又扑，

蚂蚱再跳，如此反复了七八回。蚂蚱终于精疲力尽地落在一片草叶上，

小狐狸凑过去用鼻尖轻轻拱了拱它，然后推开，像是不忍心真的去捉。

君澜躺在那片草坡上，头枕着手臂，

望着头顶那一片极淡极静的天，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散。

小狐狸玩够了，跑回来在君澜身侧找了个位置，蜷缩着卧下来，

暖洋洋地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偶尔转动一下，

听着远处风穿过灌木丛的声音，它居然侧过头看着她。

君澜觉得这一刻安静得那么美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附在小狐狸的头顶，

顺着它耳尖翻下那片柔软的毛发，慢慢拂过。

小狐狸的耳朵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呼噜声，

像猫一样。

君澜低头，在那只毛茸茸的小脑袋上，极轻极轻地吻了一下。

那一吻落在它的额头中央，带着刚刚好温度的印，

透过棉袍落下去，落在它跳动的脉搏上。

小狐狸的身体忽然僵住了一瞬，然后开始变化，

先是轮廓骨骼在皮毛下发出细微的响动，

像春冰裂开第一道缝，然后是四肢伸长，爪尖收拢成手指的形状，

尾巴根部那截断端在那一瞬间，重新探出一节极淡的金色虚影，

虽然随即又隐去。蓬松的毛发像退潮般收进皮肤里，

变成一头深褐近黑的短发，

额前碎发附着，在眉心处有一颗极淡的朱砂色小痣。

君澜的手还在半空中，没来得及收回，一个少年就蹲在了她面前。

他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身形颀长瘦削，

锁骨在领口处露出两道清晰的线条，眉目间还残留着小狐狸的轮廓，

眼尾微微上翘，瞳人不是纯粹的琥珀色，

而是一层被午后阳光浸透的蜜色，含着一层水光，

干净得又湿漉漉的。他蹲在那里，赤着脚，

身上裹着一件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素色短衣，衣摆沾着草叶和细碎的泥土。

他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第一次用人类的发声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害羞说：“你亲了我。”

君澜的耳尖，腾地烧了起来。

她飞快地收回手，坐直了身子，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少年还蹲在原地，歪着头看着她，

蜜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未经掩饰的欢喜，

像一只终于被确认了归属的小兽，

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跟着那个人。

“我是你救的。”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又抬起来，

“你救了我，还亲了我，我要跟着你。”

不需要跟的声音，竟然让君澜的声音有些发紧：

“你的伤已经好了。”

少年低下头，抬手摸了摸自己那节断尾的位置。

如今那里已经变成尾椎骨末端一道浅浅的凹痕，他抬起头，

目光认真地看着她，用一种极其郑重的语气说：

“尾巴长不回来了，但你给了我一个新的。”

君澜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站起来。

夕阳从她身后，镀上一层极淡的轮廓，她朝他伸出手，

掌心朝上，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伤口愈合后留下的。

他看着她，嘴角弯起来，带着一种干净而明亮的天真。

“我叫什么？”

君澜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一直只是叫它小狐狸。

君澜外头想了想？不对，君澜抬眼望了望，

目光落在远处那一丛开着细碎白花的野树上，

有几片花瓣被风卷起来，在阳光下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

君澜在这一刻脑子里就浮上来了一个名字：

“叫花辞吧，像花落下来的意思，

辞别旧枝头，留在新的地方。”

少年低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尝到了什么甜的东西，

嘴角弯得更深了一些，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清澈而笃定：

“那我就是花辞，你给我的名字，我收下了。”

那天傍晚，花辞跟在君澜身后，沿着溪水往上游走，

走得很慢。每经过一丛开花的灌木都要停下来看一看，

用手碰一碰花瓣，像是第一次用人类的感官去认识这个世界。

君澜走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听见他踩过碎石的脚步声，

是一种轻快的跳跃的节奏。

夕阳把粼粼溪水染成金色，花辞蹲在溪边掬了一捧水，

浇在自己脸上，然后甩了甩头，还是当狐狸时候的习惯动作，

水珠散落在光晕里。他回头朝君澜笑了一下，眼尾弯起来，

眉心那颗朱砂色的小痣在余晖中像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君澜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是温柔的，

像草叶上最后一滴露水，慢慢被晚风轻轻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