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集群与驯化

第二天一早，林墨没有回石门市，直接从厂区招待所出发，驱车往东南方向的廊房文安左各庄板材集群赶。

张敬尧比路总工先到。他站在招待所门口，身上换了一件更厚实的藏蓝棉大衣，看起来也比昨天单薄的态度实沉了不少。

“林顾问，文安那边情况特殊，我陪您走一趟。”

林墨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拉开后排车门：“那上车吧。”

车子沿着国道往东南开。初春的华北平原还没有完全苏醒，麦田枯黄一片，偶尔能看见拖拉机在地头作业。越往廊房方向走，路边堆放的木材越来越多，有整根的原木，有锯开的板材，有堆成小山的边角料。

“林顾问，”张敬尧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子开口，声音比昨天少了官腔，多了几分实在。

“文安左各庄这片，是全省最大的板材粗加工基地。大大小小上百家厂子，国营的、集体的、社队的，什么性质都有。加起来将近两万人在这一带吃木头饭。”

林墨微微点头问道：“这么多厂子标准怎么控制呢？”

他沉默了一下：“林顾问果然目光如炬，一句话就问到了点子上。这里的工厂质量参差不齐。好的能做出口级，差的大概能做砖头。这一带的问题，不是某一家厂的问题，是整片的问题。路总工对这里的情况也清楚，所以他的思路是以集群为主体，引进一两套不管产量还是体量上都能够压住其他工厂的生产线，然后以这个为标准统一整个集群。”

“他是想引进强龙来压住那些地头蛇，你觉得可行吗？”

张敬尧苦笑了一声：“我也不知道，但是现在每家厂都有自己的工头、自己的设备、自己的参数，谁都不服谁。国营总厂发过几次标准化文件，但是这些标准多少都会妨碍到部分工厂的利益，前面十年情况你也知道，他们是不可能硬推的。”

“现在就能硬推吗？你们打算把新引进来的设备放在哪个工厂。”

“国营总厂。是这一带唯一有正规技术科的厂子，也是唯一可能带头改规矩的地方。”

“那剩下的厂加起来的体量和人是比国营总厂多还是少呢？没有人说你们偏心吗？”

张敬尧脸上露出一丝尴尬：“是有点这样的声音，不过路总工只要我们的引进方案成了，自然能把这些声音压下去。”

车子到国营总厂的时候，厂长站在门口等着。

“林顾问，欢迎。省局打电话来说您今天来，我把车间都打开了，您随便看，不用客气。”

林墨注意到他说“随便看”那三个字的语气——不是那种被上级检查时的紧张，而是一种“反正就那样了”的坦然。

他跟着孟厂长走进车间。车间比他想象的要大，进深至少有四五十米，一排排老式设备沿着水泥地面排列，有带锯、有刨床、有烘干窑、有热压机，大部分都是六七十年代的国产设备，表面涂着草绿色的油漆，不少已经斑驳脱落了。

但让林墨注意的是工人的状态。没有一个人在看他，都在埋头干活。操作台上放着一把游标卡尺、一块抹布和摊开的图纸，旁边还搁着一本打开了的工作日志，字迹工整，看起来是专门为了这次检查准备的。

“孟厂长，你们这几条线的工艺参数是统一的吗？”

“统一的。技术科统一制定的标准，每个班组长都有一份。”

林墨点了点头，走到一台热压机前面，没有看压力表，而是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热压板边缘的积灰。灰是均匀的，不是新擦过的痕迹。他又站起来，走到操作台旁边，看了一眼记录本上某一页的数字。

“孟厂长，这个压力值是谁定的？”

“技术科。”

“技术科的人在哪？能叫他过来吗？”

孟厂长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然后朝车间另一头喊了一声：“老陈，过来一下！”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车间角落走过来，戴着袖套，手里还拿着一把游标卡尺。他的个子不高，但腰背挺直，眉骨很高，目光沉静而专注，像是常年盯着木头的人特有的那种眼神。

“林顾问，这是陈技术员，在我们厂干了二十多年了，负责全厂工艺标准。”

陈技术员站在林墨面前，不卑不亢地点了一下头。林墨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掌心和指节上停了一瞬——那双手上有明显的茧子，但分布的形态跟纯体力劳动者不同，更像常年握工具的人。

“陈技术员，你们的工艺标准是根据什么制定的？”

“苏联六十年代的工艺手册，加上我们自己摸索的经验。”

“那标准统一之后，各车间的执行情况怎么样？”

陈技术员沉默了一下：“大的方面都能执行。”

“大体？”

陈技术员看了孟厂长一眼，像是在确认对方是否允许他说实话。孟厂长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旁边那台正在运转的热压机上，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东西。

“比如烘干温度。标准是五十五到六十度，但有些车间的老师傅认为北方风大、空气干，得降到五十度才稳。有些车间觉得五十五度太慢了，要加到六十五度才能赶上工期，他们都有自己的道理。”

“那最后听谁的？”

陈技术员沉默了几秒：“只要出来的产品合格，我们都认。”

“你们合格的产品标准是怎样的？”

陈技术员脱口而出道：“只要能够卖出去，客户能用的自然就是合格的产品......”

孟厂长在旁边打断他：“他的意思是产品标准就是是按照现在客户订单上要求的指标”

林墨没有追问，突然换了一个话题：“陈技术员，我以前在的北方家具厂有一条全国最大的人造板生产线，现在我有个想法根据我们北方家具厂的标准制定一个全国标准，让大家都来按标准来生产，不合格的都返工，你觉得怎么样？”

陈技术员还是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凭什么.....”

旋即反应过来解释道：“领导，我不是反对你......我想说的是你们北方家具厂我知道，那是全国人造板工厂的典范，标准自然比我们高很多，如果按照你们的标准我们的厂都得停产”。

林墨露出疑问的表情：“北方家具厂体量是你们的一两倍，也不行吗？”

陈技术员哭丧着脸：“那您也的给我们留一条活路啊。”

林墨脸上露出来饶有深意的眼神看了张敬尧一眼嘴上却打了一个哈哈：“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别紧张”。

张敬尧正想解释什么，林墨接着道：“那如果由省里牵头，召集各厂老师傅当然也包括你一起定一套统一的烘干温度上限、热压压力范围、含水率区间的标准——全集群统一执行。”

陈技术员嗫嚅地道：“那有什么意义呢？我们集群各搞各的现在不也活着吗？”

林墨转头向张敬尧“张局，我觉得这一带的厂子，问题不是设备太旧，是没有统一的工艺标准。每家用每家的参数，同样的原木进厂，出来的板材规格不一样、含水率不一样、强度不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没有标准化，就没有信任。没有信任，就卖不出高价。卖不出高价，就只能走量。走量就要省成本——省成本的后果就是质量更差。这是个死循环。”

张敬尧点头：“是这个道理。”

陈技术员若有所思：“这好像是可行的。”

孟厂长在旁边道：“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还是要统合其他厂子的意见。”

做完这个工厂的调研，汽车载着林墨一行向下一个工厂驰去。

张敬尧在问了一句：“林顾问，你是不是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刚才那个陈技术员的说法你也听到了？”林墨没有回头

张敬尧苦笑道：“路总工的想法确实....”

林墨摆摆手“先看看其他工厂再说吧。”

接下来林墨没有只在总厂待着，而是一个人走遍了集群区的十几个厂。有的厂正在开工，有的已经停工，有的车间里只有几个老工人在做一些零碎活。

每到一个地方，他就问问产量、看看设备、翻翻记录，有时蹲下来摸摸刚下线的板材，有时跟工头聊几句。

每到一个地方林墨还会拿问陈技术员的问题来问这里的领导和技术人员。有人同意，有人提出质疑.......但是总体上来说在林墨讲清楚了为什么要统一标准，统一标准后能带来什么好处，最后所有人的关注点都落到了具体怎么执行上。

张敬尧跟在后面，起初还偶尔插几句话，后来也不说话了，只是跟着走。

傍晚时分，集群区的厂子陆续停工。林墨回到总厂的车间，坐在那条旧长凳上，面前摆着这半天收集的数据和笔记。张敬尧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车间一排已经停机的老设备上。

“张局长，我有个想法。由上面出面制定统一的标准，再由路总工带领团队指导各厂用自己的设备，用自己的工人，按统一的参数干活。

路总工只负责两件事：一是提供技术指导，二是做最终品控。质检合格的，可以打总厂的统一牌子出货，卖价比散货高一截，多出来的利润返还给各厂。不合格的，返工或降级处理，不能混进正品。”

张敬尧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林顾问，这个办法，会不会让一些厂觉得被占了便宜？他们的产能不错，销售渠道也有。让他们放弃自己的牌子，挂总厂的牌子，会不会不愿意？”

“那就要看总厂的牌子能带来多少溢价。如果溢价足够高，不需要你动员，他们会主动找上门来要求加盟。这个集群的出路不在产量，在标准。标准立住了，牌子才能立住。牌子立住了，才能卖出好价。”

张敬尧坐在长凳上，像在消化林墨刚才那番话。他没有立刻回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些：“林顾问，您说的这个思路，我不是没想过。”

他停顿了一下：“但您得知道，这一带的情况比石门那边更复杂。石门是一家厂，一纸文件就能管。这边上百家厂，各有各的背景，各有各的关系。总厂发文件，能管住几个直属车间，但管不住那些集体厂和社队厂。”

林墨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了一句：“您如果能让几个厂先跑通这条线，等他们的产品稳定了，销售价格也上去了，让几个厂先尝到甜头，那其他的就会自己跟上来。统合利益才能统合标准。”

张敬尧看了他一眼：“您这个想法比我以前的想法务实，从点开始，先跑通一个样板，再向面扩散。”

林墨合上笔记本：“明天一早，我想跟陈技术员再聊一次，我会帮他们把标准框架的初稿定下来。再根据今天看到的各厂的情况，将如何调整生产线能够尽快达到标准”

张敬尧大喜：“如果连调整方法也有。只要不用花太多的钱，这个路应该走得通。”

第二天中午，林墨和总厂技术科将标准框架和生产线调整方案。

陈技术员沉默了一下：“很多数据比我们用的更接近实际工况。如果按这套标准调参数，集群里的整体良品率能提升一截。”

“我们这套标准定下去，总厂的直属车间能执行，但是集群里那些厂子，每一家都有自己的办法，都有自己的师傅。你让那个老师傅按照这个参数干活。”

“所以在试点的工厂想让他们亲眼看实测数据对比——用两批原木，一批按老办法做，一批按新标准做，把成品摆在一起，让他们自己看、自己摸，用数据说话。”

旁边张敬尧看着林墨，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试点工厂我来选吧。”

三天后，第一次试点。一个工厂按老办法操作，一个工厂按新标准操作。

等两个厂的木材同时出窑后，陈技术员没有喊林墨，只让几工厂的老师傅自己上手摸。有人蹲下来看断面，有人用手指刮表面，有人把板子翻来覆去地看，然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新标准的板，面平、边直、不翘。”一个工厂的老师傅带着棉线手套，用手背敲了敲新标准的板材，声音笃定，“老办法的板，边角有轻微形变，不是每块都能过质检。新标准的板，倒是都行，切边的时候也省料。”

“林顾问，”张敬尧从车间门口走进来，站在林墨旁边，看着那些正在对比板材的工人，“您这个法子确实可行。今天这堆板子，就是那块基石。我现在就去向上面打报告打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