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封条

天亮没多久，乔心悠出了门，挎包里装着印章和封条，车筐里的菜比平时捆得更紧。

她先去了机械厂。

老张头刚开库房，钥匙还挂在锁眼上，看见她进院，顺手把门顶开。

乔心悠停好车，从筐里取出封条，纸面上盖着乔记供货四个字，正好压在绳结上。

“从今天起，每筐都这样，绳动，纸就破。”

老张头弯腰看了看，把钥匙别回腰上。

“没封条不收。”

乔心悠把几筐菜封好，老张头等库房里的临时工搬完货出去，才往厂门口看了一眼。

“昨天有人来打听，瘦个子，黑褂子，老门卫没让进。”

乔心悠把账本翻开。

“问什么？”

“问食堂跟谁买菜，说蔬菜站有便宜货，想让人递话。”

乔心悠核完品种和斤数，签字后把账本推过去。

“许主任下午在不在？”

“在。”

“封条的事，麻烦你跟他说一声。”

老张头接过账本，又补了一句。

“那人知道你送什么菜，几斤几两，说得准。”

乔心悠手指在挎包带上收了一下，没回头。

“知道了。”

出了机械厂，她没有立刻骑快。

老赵签了认错书，冒名送坏菜那条路暂时堵住，现在让人打听合同，是想从厂里找缝。

对方能说出品种和斤数，要么有人递话，要么看过账本。

不管是哪一种，都得让许主任知道。

纺织厂这边，刘师傅已经等在后门。

乔心悠卸菜，封筐，对账，刘师傅看见一张封条没压稳，伸手替她按住纸角。

“这规矩好。”

乔心悠收好验收单，扫了一眼办公室方向。

“徐科长不在？”

“开会，上午回不来。”

刘师傅合上账本，朝后门抬了抬下巴。

“昨天下午也有人来，说补货，问收货怎么走，小周回得快，没封条不收。”

乔心悠点头。

上次那场烂菜，小周吃了教训，这回没给人留口子。

她出了纺织厂，陆远川的自行车靠在东边巷口，他手里拿着烤红薯，剥下一块递过来。

乔心悠没接。

“机械厂那边，我知道了。”

陆远川把红薯塞回自己嘴里。

“我跟了黑褂子一段，他没进厂，只问了两个早班工人，合同什么时候到期，蔬菜站能不能进。”

乔心悠停下车。

“工人怎么回？”

“让他找许主任，他听见名字就走。”

陆远川把红薯皮折起来揣进兜里。

“人不敢进去，说明还没摸准。”

乔心悠扶着车把，看了一眼机械厂方向。

临时工说了不算，老张头说了也不算，关键在许主任。

公家单位换供货人，怕的从来不是便宜几分，而是麻烦。

只要让许主任知道换人会惹出麻烦，他就不会动。

“下午我去机械厂，你继续盯姓方的。”

陆远川跨上车。

“他要是换地方？”

“记下来，别惊动他。”

陆远川应了一声，蹬车走了。

下午两点，乔心悠去了机械厂办公室。

许主任桌上摊着文件，看见她进来，放下笔，椅子朝她这边转了半圈。

乔心悠没有绕弯。

“这两天有人在厂外打听合同，问什么时候到期，换供货方方不方便。”

许主任手指停在文件边上。

“谁的人？”

“蔬菜站那边的，没敢进门，只在外头问工人。”

乔心悠把挎包放在腿上，继续说下去。

“他们还知道食堂每次收什么菜，收多少斤，数目对得上。”

许主任抬眼。

“你怀疑厂里有人递话？”

乔心悠看着桌上的文件。

“我只管送货，信息从哪里出去，主任比我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片刻，走廊外有人推车经过，轮子声从门缝里滚过去。

许主任把文件叠齐。

“合同还有四个月，没人提换就不换。”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封条的事，老张头说过，往后按这个走。”

乔心悠站起身。

“要是打听合同的人再来，麻烦门卫记下长相和时间。”

许主任拿起笔。

“我会交代。”

乔心悠出了办公室，老张头正蹲在库房门口和老工人说话，看见她出来，送了几步。

“主任怎么说？”

“门卫会登记。”

老张头把旱烟别到腰后。

“登记了也抓不了人。”

“现在抓不了，以后能当记录。”

老张头想明白了，点点头。

乔心悠走到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厂区。

机械厂这边钉住了，许主任不会因为几句便宜货就改合同。

纺织厂那边，徐科长收过姓方的东西，可冒名送烂菜的事刚过去，他不敢再把自己卷进去。

老赵能走的路越少，越会急着出手。

她等的就是这个。

傍晚，陆远川又来了。

他在院门口敲了两下，手里还捏着半截烧饼，自己咬了一口，把剩下的递给乔心悠。

乔心悠接过来。

“姓方的去哪了？”

“绕纺织厂一圈，没进，后来去了小馆子，在里面待了快一小时，出来时跟一个男的说了两句话。”

“什么人？”

“四十出头，穿工作服，背后绣着一个粮字。”

乔心悠咬完烧饼，把纸包攥在手里。

粮站的人。

老赵和范站长那条线还没断，只是这次不敢走前台，改成私下见面。

陆远川靠着墙，转着车钥匙。

“要不要去问范站长？”

“不急。”

乔心悠把纸包扔进院里的木桶。

“上回通知退回去，他已经知道纺织厂厂长压着这条线，再动马家庄，就是他自己往枪口上靠。”

陆远川没接话。

天色擦黑，街上有人推车过去，车轮声一路远了。

乔心悠进屋拿出一张纸条，递给陆远川。

“明天去粮站门口等，认一下今天那个工作服，看他几点进去，出来时手里有没有东西。”

陆远川展开纸条扫了一眼。

“你在等他们露底？”

乔心悠没有回答。

陆远川把纸条折好，塞进兜里，骑上车后又回头。

“老赵那张认错书，你打算什么时候用？”

乔心悠站在门槛里，手搭着门板。

“他什么时候不老实，就什么时候用。”

陆远川蹬车离开，车轮声在巷子里远去。

院里，乔志军在灶房忙活，郑美秀把小满放在门槛上，小满抓着黄瓜啃得认真。

乔心悠进了厢房，把今天的事记进账本。

封条已经落到两个食堂，机械厂合同也跟许主任打过招呼，姓方的接触了粮站人，范站长那边还要盯。

最后一行，她写下四个字。

等下一步。

老赵既然开始走偏门，迟早会踩到自己铺下的绊子。

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