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人心是杆秤

李二狗，王麻子。

乔心悠把这两个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不认识。

陆远川把乔心悠手里的木盆接过来，放到石磨上。“你确定是刘科长打的报告？”

“确定。厂办的人都看见了。”孟庆林又说，“我哥还说，刘科长在报告里提了，建议立刻中止和红星大队合作社的试供，并且追究你的责任。”

郑美秀从灶房里冲出来，手里还拿着菜刀。“什么？吃坏肚子凭什么赖我们家悠悠？厂里那么多人吃饭，就他们俩金贵？”

“妈。”乔心悠回头看了她一眼。

郑美秀把刀放下了，嘴还抿着，气不顺。

乔心悠转向孟庆林，“除了刘科长，厂里还有谁知道这事？”

“现在就厂办几个领导知道，还没往下传。我哥那朋友是在厂办当文员，偷听到的。”孟庆林压低声音，“他说，刘科长想明天一早开会，把这事定了。”

明天一早。

顾卫东这是要一棍子把她打死。

乔心悠没说话，走到水井边，压了瓢凉水，慢慢喝。

水顺着喉咙下去，心里的那股火气也压下去几分。

灵泉菜不可能吃坏人。

这是栽赃。

两个工人，一个科长，一家卫生院，串通好了演一出戏。

她要是现在慌了，明天一早，刘科长的报告往会议桌上一拍，她就百口莫辩。

陆远川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把一瓢水喝完。

“去清河镇。”他说。

乔心悠把水瓢放回原处。“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石磨上的木盆，“鱼先放着，等回来吃。”

陆远川“嗯”了一声。

孟庆林愣在原地，“现在去？天都快黑了。”

“就得趁天黑。”乔心悠擦了擦手，“孟庆林，你先回去，别跟任何人说你来过。”

孟庆林点点头，骑上车走了。

郑美秀站在堂屋门口，一脸担忧。“悠悠，这……”

“妈，没事。”乔心悠走进厢房，从帆布包里拿出下午赵家嫂子给的那个信封，钱没动，把信封揣进兜里，“我去去就回。”

她和陆远川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巷子里已经暗下来，路灯还没亮。

“去卫生院？”陆远川问。

“对。”乔心悠跨上车，“去看看那两个工人，病成什么样了。”

两人没再多话，一前一后，顺着土路往镇西骑。

夏夜的风吹在脸上，带着点燥热。

骑了十几分钟，陆远川放慢速度，跟她并排。

“刘科长一个人，压不住赵师傅和那几百个工人。”

“他背后有顾卫东。”乔心悠说，“顾卫东背后有韩家。他们要的不是讲道理，是直接把我踢出局。”

陆远川没接话，脚下蹬得快了些。

到了清河镇，天已经全黑了。

镇上的路灯比永丰镇亮一些，街上还有零星几个乘凉的镇民。

卫生院在镇子南边，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个红十字灯箱。

两人把车停在远处一棵树下。

“你在这等着。”陆远川说。

乔心悠拉住他胳膊，“一起去。”

陆远川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卫生院不大，一楼是门诊和药房，二楼是病房。

院里很安静，只有一个值班的护士在药房里打瞌睡。

两人没走正门，绕到小楼后面。

二楼有三间病房亮着灯。

陆远川指了指墙边的排水管。

乔心悠摇头，“太显眼。”

她指了指旁边一棵歪脖子树，树冠正好挨着二楼的窗台。

陆远川看了看树，又看了看她，没说话，先爬了上去。他身手利落，三两下就上了树杈，稳稳站住，然后朝她伸出手。

乔心悠把手递给他，借着力也爬了上去。

两人蹲在树杈上，跟窗户隔着不到一米。

第一间病房是空的。

第二间病房里躺着个老大爷，吊着水，睡得正香。

第三间病房里有两个人。

乔心悠看清那两张脸，心里有了数。

正是孟庆林说的李二狗和王麻子。

两人没躺在床上，也没吊水，正凑在一张病床边的小桌上，打扑克。

桌上还摆着一盘花生米，一个空酒瓶。

“一对三。”王麻子甩出两张牌，脸上红光满面，一点不像上吐下泻的人。

李二狗从底下抽牌，嘴里抱怨：“就给十块钱，让咱们在这待一晚上，连个下酒菜都得自己买。”

王麻子压低声音：“小声点。刘科长说了，事成之后，一人再给二十。”

“真的？”

“我还能骗你？他说，只要把那姓乔的丫头赶走，以后厂里食堂的菜，都从他朋友那走，咱们也能跟着沾光。”

李二狗嘿嘿笑了两声，“那感情好。反正就是躺一天，比在车间里干活省劲。”

“赶紧出牌，磨叽什么。”

树杈上，乔心悠收回视线，和陆远川对望一眼。

陆远川眉毛动了动，做了个手势，意思是“抓现行？”

乔心悠摇了摇头。

她从树上滑下来，陆远川跟着跳下来，落地无声。

两人退回到黑暗里。

“不进去？”陆远川问。

“进去干什么？把他们俩按住，他们会说自己已经好了。刘科长可以说卫生院治得好。我们拿不到证据。”乔心悠说。

陆远川看着她，等她下文。

“他们演戏，得有观众。”乔心悠看着罐头厂的方向，“我们现在去找观众。”

“赵师傅？”

“对。”乔心悠说，“赵师傅今天中午刚收了菜钱，这会儿心里肯定也犯嘀咕。我们得让他亲眼看看。”

“他会来？”

“他会的。”乔心悠把兜里那个信封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人心是杆秤。他收了这钱，就等于上了我的船。现在船要翻了，他比我还急。”

两人骑上车，往罐头厂的家属区去。

赵师傅家住在家属区三号楼，二单元，三楼。

乔心悠和陆远川在楼下等了没多久，就看见赵师傅提着个暖水瓶，从楼道里出来，看样子是去打开水。

乔心悠上前一步，喊了一声：“赵师傅。”

赵师傅吓了一跳，看清是她，愣住了。“小乔？你……你怎么来了？”

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脸色不大好看。

“赵师傅，借一步说话。”

三人走到楼后头的空地上。

乔心悠没绕弯子。“厂里传的事，您听说了吧？”

赵师傅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我刚从厂里回来。刘科长跟我说了，让我明天开始，暂停用你的菜。”

“您信吗？”乔心悠问。

赵师傅看着她，没立刻回答。他搓了搓手里的暖水瓶，“几百号人都吃了，都没事，就他们俩有事。这里头……不好说。”

“那您想不想亲眼看看？”乔心悠说。

赵师傅抬起头。

“李二狗和王麻子，现在就在镇卫生院二楼最东头的病房里。”乔心悠看着他的眼睛，“没打针，没吃药，正喝酒打牌呢。”

赵师傅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乔心悠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把手里的暖水瓶往地上一放。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