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娘的骄傲
鹤微年 · 4137 字 · 约 10 分钟
她把热水绞了帕子,轻轻敷在母亲的手背上,低着头一边敷一边说:“手上有不少裂口,得好好抹药,不然一吹北风就疼,腿上没有新伤,旧淤痕也消得差不多了,脚踝呢,走路疼不疼?”
沈玉瑛不由得有些絮絮叨叨起来,觉得自己可能是年岁渐长,也开始变唠叨了。
脚踝有些浮肿,是在路上走了太久累出来的,没有扭伤的痕迹……这一切还好还好,没有说真正伤到母亲身体根本的。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把炕边的炭火拨旺了些,想让这屋内的暖意浓郁一点。
牢狱的冬天该多冷啊,母亲受到的苦难实在是太多了。
沈母坐在炕沿上,看着女儿忙前忙后,咳嗽了几声。
沈玉瑛赶紧放下火钳,坐到母亲身边轻轻替她顺着后背。
沈母说:“不碍事,路上大夫开的药一直喝着,韩大人每天都盯着我喝药,大夫说是痼疾,在牢里落下的病根,得慢慢养,不是什么急症,你别担心。”
这算是母亲身体上最大的问题了,只是还好,眼下就可以精心照顾她治愈了。
沈玉瑛知道母亲是怕自己难受,说:“等回了北平,我给您抓最好的润肺药,北平冬天冷,但屋里有炕,比牢里暖和多了,到时候每日熬了药,我盯着您喝。”
沈玉瑛现在不由得庆幸自己在北平有了那一个小小的房子,等到这一家人去了之后,就热闹多了,她也不会再孤单。
最关键的是,能给母亲一个极其安稳的落脚点。
只是现在北平正在被围城,那局面也是扑朔迷离。
沈母被她这副絮絮叨叨的样子逗笑了,经历了这一遭,在她心中还年少的女儿,竟然已经像一个小大人了。
她仔细端详着女儿,眼里露出深深的骄傲。
“娘在女牢里的时候,韩大人偶尔过来送药,会跟娘说你的事,他说你在雄县管粮草,在真定管军械,在北平管城防物资,后来去了大宁,在朵颜三卫面前替燕王殿下游说,他每回都说得很简单,说完就走,从来不多待,但娘知道他是特意来告诉娘的——他想让娘知道,你在外头活得很好,你在做大事,娘听了之后,牢里的粥都不觉得苦了。”
沈玉瑛抽了抽鼻子,知道韩端这么做是为了让娘有活下去的信念。
毕竟在祖父死后,娘在那种情况下很容易丧失活下去的意志。
唯有心向着女儿,才有一丝希望。
“你祖父在世时总说你比你爹聪明,沈家的女儿,比沈家的儿子还能干,娘以你为傲。”
沈玉瑛手被母亲攥在掌心里,紧紧抱着母亲。
祖父说她是沈家最像沈家人的沈家人。
母亲说沈家的女儿比儿子还能干……
这些话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窗外北风呼呼地吹,土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母女俩的影子被火光映在墙上,紧紧挨在一起。
长丰镇里没什么像样的饭馆,沈玉瑛在临时营帐旁边找了间还算完整的空屋子,把从伙房端来的几碟菜摆在桌上。
酱牛肉切得薄薄的,淋了芝麻油。
醋溜菘菜炒得脆生生的,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鸡蛋汤。
热气腾腾间,沈玉瑛拿出了姚先生之前留给她的黄酒。
她都没舍得喝。
沈玉瑛端起酒碗,双手捧着,朝陆云起和韩端端端正正地举了一下。
沈玉瑛说:“韩大人,陆公子,这碗酒我敬你们,没有你们,我娘和承运活不到今天,我也撑不到今天,这些事不是一句谢能还得清的,我就直说了——我沈玉瑛这辈子都记在心里,往后你们有什么事,只管开口,我绝不推辞,今晚略备薄酒,不成敬意,我先干为敬。”
她仰头将碗里的酒一口喝完,热辣的黄酒激得她眼眶发酸。
二人也是一饮而尽。
酒水尽了之后,几人就打开了话匣子。
陆云起笑道:“韩大人,既然沈理问这般盛情,咱们俩就却之不恭了,大牢里的日子好苦啊,今晚这桌菜,比诏狱一年的伙食加起来还丰盛,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韩端端的神色温和了几分:“陆公子,你在诏狱中可不算吃过苦的,日子也算逍遥自在了。”
陆云起眨眨眼:“别这么说啊,沈理问该不心疼我了!好吧,多谢韩大人照料。”
韩端笑道:“我只是做了该做的,在诏狱十几年,见过无数冤案,沈姑娘的案子是唯一一件让我觉得必须管的,你就是顺带着了。”
沈玉瑛坐下来又给他们俩碗里斟满了酒。
沈玉瑛笑道:“总之,很感谢你们,陆公子,玉佩我已经让人去赎回了,你放心……”
屋外北风呼呼地吹,窗户纸被吹得扑扑作响,但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桌上的鸡蛋汤还在冒着热气,酱牛肉的碟子已经快见底了……
这日,沈玉瑛去看望沈承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袄,炕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粗黄麻纸,他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炭条,写着东西。
听见门响,他看见是沈玉瑛,眼睛亮了一瞬。
那光亮又慢慢沉了下去……
他用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
沈玉瑛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带来的药包搁在炕桌上,又把老大夫让进屋。
她知道沈承运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所以她决不能表露任何悲伤的样子。
“承运,这是镇上最好的大夫,我请他来看看你的伤势,这些药是托人从附近卫所调来的,你先用着,等回了北平我再给你换更好的,大夫您帮他看看,舌头上的伤,还有腿,还有手,都仔细瞧瞧。”
老大夫走上前,沈承运张开嘴,让大夫查看舌根处的旧伤。
老大夫说腿骨接歪的地方已经长死了,现在重新接骨需要先敲断再正骨,会很痛。
舌头上的伤口愈合得还算平整,但舌头没了就是没了,不可能再长回来,以后只能吃软烂的东西。
手上的伤是旧伤加新伤,骨头长不回去了,但皮肉上的口子可以涂药膏慢慢养,只是写字不能太用力,不然还会再磨破。
沈玉瑛一一点头,但是心头却忍不住心酸不已。
沈承运这受的折磨可真是太多了,他为了守护沈家,还有守护心中的那套大义,付出了太多。
现在的他看起来是残破的。
可自己一定要想办法让他尽快恢复过来,特别是恢复内心的那份力量。
她看着炕桌上那些皱巴巴的粗黄麻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好几行字。
“大小姐不要担心我,我会好好的活下去的。”
她深深地叹息一声,轻轻握住了沈承运那只满是旧伤的手。
沈承运第一句话说的都是让自己不要担心他,那是害怕自己因为他变成这样而难过。
所以直到这个时候了,他还是更多的站在自己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沈玉瑛发誓,一定要照顾好这个大哥。
她的手指触到他指节上那些长歪了的骨头,他下意识想缩回去。
沈玉瑛正色,说:“承运,先皇长孙的冤屈因为你才被天下人知道,你不是废人,你完成了自己心中的大义,剩下的事情就交给妹妹我吧,你需要的是好好休息,让身体尽快恢复过来。”
沈承运眼圈红了。
他拿起炭条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大小姐,我会好好活着,等回了北平,我帮你记账。”
沈玉瑛的眼睛也红了,一家人这么艰难,终于团聚到了一起。
沈玉瑛说:“你先歇着,我让人把药煎好送过来,这药苦得很,但你必须喝,你要是偷偷倒掉,我闻得出来~别忘了我的鼻子有多灵了,等你养好了,账册堆得比人都高,有你忙的,现在我先去营地里核对物资数目,晚些再来看你。”
她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对着自己安然地微笑着。
但是沈玉瑛知道,他的心里很不好受,这不好受绝不是三言两语能表达清楚的。
沈玉瑛推开屋门走到巷子里,匆匆忙忙地擦去了眼角的泪水。
长丰镇安定下来之后,沈玉瑛一直想补一顿团圆饭。
除夕那天她在大宁,心里全是他们在路上的安危,食不知味。
现在这顿饭必须补上。
她从镇上找了个给富户办过席面的私厨,姓周,是个五十出头的矮胖妇人,灶上的手艺在这一带很有名。
周婶一听说要请燕军的沈理问吃饭,拍着胸脯应了,天不亮就去镇上搜罗食材。
席面摆在吴校尉腾出来的一间敞亮瓦房里,两张方桌拼成一张长桌,桌上铺着周婶从自家带来的干净蓝布。
沈玉瑛让人在墙角点了几盏油灯,来的人不多,都是这次先遣队里帮过忙的兄弟。
吴校尉坐在桌角,孙副尉挨着他,刘司务从度支科临时营帐跑来蹭饭,一进门就嚷嚷“沈理问请客我爬也要爬来”。
沈母坐在沈玉瑛旁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沈承运坐在沈母另一侧,陆云起和韩端坐在对面。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周婶还现烙了一摞葱油饼,金黄酥脆,每张饼都有脸盆那么大,撕开来热气腾腾,众人吃得欢喜不已。
还有一盆手抓饭,是周婶用羊油和胡萝卜丁炒的,米粒油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刘司务夹了块酱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瞪大眼睛,筷子指着那盘肉对孙副尉说:“这手艺比咱们伙房强十倍,沈理问,这厨子你从哪找的。”
沈玉瑛端着茶碗笑着说:“镇上请的周婶,以前给富户办席面的,人家听说请的是燕军,天不亮就起来搜罗食材。”
刘司务咽下嘴里的肉,又夹了一块,连连点头:“这手艺在北平能开馆子。”
吴校尉难得地咧嘴笑了一下,对沈玉瑛说:“沈理问,这顿饭我蹭了,下次你再去长丰镇,我老吴还带队。”
孙副尉在旁边用筷子敲了他一下:“你是带队还是蹭饭。”
一桌人都笑了。
沈母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喝着,目光在桌边这些脸上转了一圈,微笑着轻轻拍了拍沈玉瑛的手背。
陆云起撕了一块葱油饼塞进嘴里,笑道:“在诏狱里过年,周狱卒偷偷塞给我半块酱牛肉,我问他有没有饺子,他说陆二公子,这里是刑部大牢,不是饺子铺,我说那你给我画一个,他就真用炭条在墙上画了个饺子。”
众人笑呵呵,气氛其乐融融。
韩端淡淡一笑,目露怀念的光:“那个姓周的狱卒还在刑部大牢当差,你走了之后他跟别人吹了好一阵,说陆二公子是他罩的。”
陆云起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碗朝韩端举了一下。
陆云起说:“韩大人,那咱们俩是不是该碰一个?”
韩端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清脆一声响。
沈玉瑛站起身,举起酒碗,揽胜说:“各位,今天这顿饭是补过年,往后每年过年,我都想跟你们一块儿过,希望以后年年都这样,一家人坐在一张桌上,吃一顿热饭。”
吴校尉站起来端着酒碗粗声粗气地嚷道:“沈理问说得好,敬大伙。”
几盏油灯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红烛的火苗微微晃着,酱羊肉的热气在桌上袅袅升起。
沈母在满桌碰碗的热闹中静静地笑了,沈玉瑛看到母亲终于身处于安全之中,再也不会受到牢狱之苦的摧残,两眼又是一红。
太好了,这一天她盼了很久很久。
沈承运握着新毛笔,在纸上慢慢写下一行字:年夜饭,团圆饭。
窗外北风依旧,但屋内温暖如春。
几日后,孙副尉带回来大军要来的消息。
那时,沈玉瑛正蹲在临时库房门口核对今日刚缴获的箭矢数目。
登记册摊在膝头,毛笔夹在耳后,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得飞快。
孙副尉快步走到她面前,急声道:“沈理问,燕王殿下的主力已经到了北平外围,先头部队已经和李景隆交上手了,其中好几营要驻扎在长丰镇这一带,殿下让先遣队准备接应——营房、粮草、马料,这几天之内全要到位。”
《胭脂词案》第 211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鹤微年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