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理字寥寥
姒锦 · 3219 字 · 约 8 分钟
夜半,知微居安静下来。
刺儿刚散了发髻,坐在灯下有一下没一下地通着头发。
窗户动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只手里的篦子顿了半拍。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夜露的潮气,把灯芯吹得歪了歪。
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进来,青乌衣摆扫过地面,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面。
刺儿抬眸,“二爷怎么来了?”
谢云烬并未即刻应声。
他倚在窗边,夜风掠动衣袂,目光漫不经心掠过她的脸颊,一寸寸扫过眉眼,最终定格在那双眸子。
灯下,她瞳光澄澈,映着跳动的烛火,灼灼一点,清亮、干净,又藏着压不熄的韧劲。
万般动人。
从小到大,卫吟昭最美的就是这双眼。
他恍惚一下,堪堪压下心底情绪,才语气懒倦地开口。
“来看看你。怕你一个人钻牛角尖。”
刺儿笑了一声:“二爷何时这样体贴了?”
“一直体贴。”谢云烬走过来坐下,隔着一张矮几看她,嘴角又勾起来,“是你没领情。”
刺儿没接话,起身斟了盏凉茶递过去。
“这鬼天气,热得人心烦躁。”谢云烬接过去仰头喝了半盏,喉结上下滚了滚,轻轻舒了一口气,“还得是你屋里的茶汤,最是解暑。”
刺儿在他对面坐下。
“二爷直说来意吧。”
“没点耐性。”谢云烬靠在椅背上,语气懒洋洋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你要的东西,我给你取来了。”
他吹了一声极短的口哨。
门扉半开,影七抱着一摞账册闪进来,影子似的出现眼前。
“二爷。”
谢云烬:“放下吧。”
影七应声,将簿册整齐地摊放桌面,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阿桃在外头探了下头,看见这阵仗,识趣地将门带严,在外头守着。
灯下只剩两个人,和一堆纸页。
刺儿和谢云烬各坐一侧,一页一页地翻。
账册上记的采买汇总,条目繁杂,但影七提前做了标记,将石狱采购记录用红线勾了出来,品类不多,数量却大得惊人。
“永兴元年,腊月。”谢云烬念出声,“粗粮四十石,盐八十斤,粗炭二百斤。”
他抬起头,看了刺儿一眼。
“四十石粮,够六十人吃一个月。”
刺儿没有说话,继续往后翻。
永兴二年三月,粗粮五十石,盐一百斤,粗炭三百斤。同年九月,粗粮六十石,盐一百二十斤,粗炭四百斤。
全是送往地下石狱的。
数字逐年增长。
到永兴三年,单月最高到了粗粮八十石,粗炭六百斤。
“八十石粮。”谢云烬眯了眯眼,声音发沉,“若按王府寻常下人口粮,可供一百二十人嚼用。”
刺儿神色未动,默然往后翻页。
“七月到十月,采购量减了大半。”她指了指那几个数字,“像是突然少了一批人。”
“但十一月又涨回去了——”谢云烬倾身看来,手指点在纸面上,她的指尖旁边,“还是原来的量,只是……换了一批人?”
刺儿沉默了一瞬,想起苏衡的话。“是。原来的人,没了。”
谢云烬眸色暗了暗,没接话,继续翻。
永兴五年的记录更加触目惊心。
全年采购粗粮近八百石,盐一千二百斤,粗炭五千斤。算下来,平均每月关押人数在八十到一百之间。
“这还只是口粮。”谢云烬翻到药品那一栏,“治外伤的药,两三个月就要进一批。其中还有——曼陀罗醉。”
“曼陀罗醉不是用来治伤的。”刺儿的声音很轻,“是用来控制人的。”
谢云烬道:“五年的消耗量,按最低折算,石狱至少关过三百人。但石室只有八十八间,说明轮换极快。有些人可能只待了几个月,有些人……”
他没有说下去。
刺儿却知道他的意思。
有些人可能只待了几天,就死了。
“还有木炭。”她翻开另一页,“永兴三年冬,单月购粗炭六百斤。八十八间石室,就算每间都住满人,也用不了这么多,也舍不得用这么多。”
谢云烬眯起眼:“你是说,账目做了假?”
“不是假。”刺儿摇头,“是多出来的炭,用在了别的地方。比如——谢三爷的那些庄子。”
她顿了顿,“谢三爷名下好几处庄子,常年关着人。石狱装不下的,就放在庄子上。庄子上的人也要吃饭,也要取暖,也要用药。这些开销,不走谢三爷的私账,混在石狱的账目里。”
谢云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花爆了一声,他才慢慢开口。
“所以石狱的账目,反映的不是石狱一处的消耗,而是整个体系的消耗。石狱、庄子,还有别的地方。全部加起来,五年间死亡的纯阴女子,可能远不止三百。”
屋子里安静下来。
烛火在墙上投下二人晃动的影子。
那些数字像长了脚,在两人之间爬来爬去,衬得这夜更诡谲了几分。
刺儿忽然抬头,目光带着一层薄薄的凉意,
“二爷,听说过一个叫紫阳真人的吗?”
谢云烬眉头微微一动。
“你从哪儿知道这人的?”
“石狱里听到的,世子书房里看到的。石狱用药档册,落款全是他。”刺儿压低了声音,“我在想,这人和画皮案之间,会不会有什么牵连?”
谢云烬眯起眼,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你说得没错。我也正在寻找此人的下落。”
他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推到她面前。
刺儿翻开,墨迹已有些陈旧。
“紫阳道人,名讳不详,年岁无可考,自称终南山隐修之人。据查,致和八年春入京,携一炉一囊,自称得异人传授炼丹之术,能制奇药,可延年益寿。”
“初时,此人游走于京中勋贵之门,以几剂丹药博得薄名。永兴元年冬,经人引荐入九锡王府,被聘为府中专司药材供奉,自此不再示人前。”
“永兴三年后,出入王府次数锐减,转而蛰伏石狱,闭关炼药,按月支取高额酬银,所有药材消耗皆走王府公账,由账房统一归档。”
“永兴六年十月初九——画皮案发前七日——此人突然离京,去向不明。”
刺儿指腹压在纸面上,抬头看他。
“这些,能做定罪的证据吗?”
谢云烬看着她,目光深了深,“我们缺的,只是证据吗?”
刺儿哑然。
若疑犯是普通人,这些足够定罪。
但对一个权倾朝野的监国王爷,这点证据可能只是砍在自己头上的刀。
权力不倒,证据无用。
谢平章手里的权力,才是他们真正的对手。
谢云烬察觉她眼底的失落,语气放缓了些,“但证人证据,有胜于无。眼下找到紫阳真人,至关重要。”
“是我草率了。”刺儿笑了一下,笑得不太走心,“有些事,远不如起初想得那么简单。”
刚出石狱时,她以为凡事都讲一个理字。
只要找到罪证,公之于天下,便可昭雪沉冤,把这笔血债讨回来。
走到这一步,她才彻底认清强权的壁垒有多么坚固。
理之一字,写出来寥寥数笔,却没有一笔是用良心和公义写就的。那条路,有人用银子垫,有人用命去铺,而她这样的一介弱女子,要赤手空拳撼动王朝权贵,更是难比登天,要慎之又慎。
她问:“二爷眼下做何打算?”
谢云烬神色沉下,“这些账册不能留过今晚,我得送回去。”
刺儿:“这么急?”
“父王丢了图谶已然快急疯了,再丢账目,他会把王洛京城翻过来,还不知要死多少人。”
“那快些带回去吧。”刺儿把面前的纸页拢了拢,“不要让他发现。”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很久。
灯火在两人之间摇曳,明明灭灭的,却照不清彼此眼底的情绪。
他忽然一笑。
“痴儿,你懂事了。”
“……二爷,你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夸你。”他语气淡淡,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像一头舒展筋骨的豹子,“懂事多好,省得我老惦记你。”
刺儿第一次觉得原来被夸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成长,懂事,哪一样不是拿疼痛换来的?
她道:“懂事了。那以后二爷坑我,我也能笑着帮你数钱了。”
谢云烬挑了挑眉,“行,那不夸你懂事,夸你心眼多,够爷喝一壶的。”
“咱俩半斤八两,谁都别嫌谁。”
“德性。”谢云烬哼了一声,把最后一盏凉茶仰头喝尽,喉结滚了滚,放下盏子看她,“走了。”
刺儿坐着没动,点了下头。
“不送。”
谢云烬不轻不重地嗯声,离开时衣摆故意扫过她的膝侧。
她往回收了收腿,不动声色。
他仍觉不解气一般,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忽然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
“沉住气。听见没?”
刺儿没有躲。
她垂下眼,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嗯。”
门合上。
脚步声两下就远了,被夜风一卷,很快消失。
灯下只剩她一个人。
桌面上干干净净,账册和卷宗都被带走了,连茶盏都被阿桃进来收走,好似从没有人来过一般。
刺儿坐了一会儿,从妆台抽屉里翻出一截炭笔。
在空白的纸页上,一笔一画写了四个字:
紫阳真人。
? ?明日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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