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无印调令
姒锦 · 3641 字 · 约 9 分钟
雨歇了。
洛京城的暑气被这场雨浇透了大半,院子里也积起了浅浅的水洼。
知微居廊角下,阿桃蹲在阶前搓洗衣裳,见刺儿推门进来,连忙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迎上前去。
“小娘子,怎么衣裳都湿透了?快进去换一身,我去灶上给您熬碗姜汤,别着了凉。”
刺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打湿的痕迹,确实有些狼狈,点了点头:“有劳你。”
她进里间换了身干爽衣裳出来,整个人松快了许多。阿桃已经把姜汤端来了,搁在桌上,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药我拣回来了,在灶台上放着。”刺儿说。
“我等下就去熬。”阿桃应着,又走到她身后,拿起布巾替她绞头发。
阿桃手劲不重不轻,指腹带着薄茧,揉过头皮时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舒服。
刺儿闭着眼,由她摆弄。
“小娘子——”
阿桃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几分犹豫,“侧妃娘娘那边,有个消息……”
“怎么说?”
“这几日娘娘以写认罪书为名,向看守讨了纸笔,每日从早到晚伏在案上写写画画,也不让人近前看,谁凑过去她就砸东西。”
阿桃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看守里有二爷安插的探子,悄悄瞧过——娘娘写的东西,都是些云里雾里的悔过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看不出什么章法。”
“故作姿态罢了。”
阿桃一怔:“什么?”
“柳汀月此人,一生都在为自己预留退路。”
阿桃轻吸一口气,“那她是在拖延时间,还是另有所图?”
刺儿望向铜镜,目光平静,“谢平章将她幽禁,她心里清楚大势已去,断不会乖乖等死,必定要搏一搏的。”
“那咱们要不要……”
“不急。”刺儿转过头来看她,“她性子多疑,没到穷途末路,不会轻易交底。咱们逼急了,反倒把她推回谢平章那头去。先静观其变,等她熬不住再说。”
阿桃应了一声,把绞干的布巾搭回盆架,外头便传来敲门声。
“沈娘子,青棠姐姐让我送东西来。”一个小丫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脆生生的。
阿桃起身去开门,接过一只青瓷小罐,打开盖子闻了闻,回头递到刺儿手里。
“小娘子,是药膏。”
刺儿接过来,指尖触到微凉的罐壁,低头嗅了嗅。
有上好的艾草和红花,混着几味驱湿的药材,气味清正,一看便是太医院的手笔。
“青棠姐姐人呢?”
小丫头道:“回娘子的话,青棠姐姐送来东西便走了,说世子爷晚间还要出门,她得跟着去备车。”
刺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等小丫头走了,她把药膏放在妆台上,目光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谢沉这个人,寡言少语,但心思细腻……
茶寮偶遇时她没提自己拣了什么药,他却留了心思。
大约是偿还那一壶粗茶的人情,两不相欠。
她把药膏往妆台里侧推了推,不再去看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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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府与兵部衙门之间隔一条长街,街口有座二层酒楼,名唤“楚风楼”,是洛京武官们常聚的地方。楼上雅间不大,胜在清净,窗扇推开正对着街心的大榕树,枝叶郁郁葱葱,日头升起,便筛下一地碎金。
谢沉到的时候,方昀和苏衡已然在座。
方昀今日穿了一身靛蓝箭袖袍,腰间那柄青铁佩剑随意地搁在凳边,大约来了有一会儿了,见他进来便笑。
“世子来得晚,我肚子都等空了。”
苏衡起身替他续了水,笑道:“世子一向守时,方兄,是你我贪嘴,来得过早了。”
谢沉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方昀脸上停了一瞬。
“寒光送来的文书,方兄看过了?”
“看过了。”方昀夹了一块酱牛肉,嚼着嚼着动作慢下来,眉头微蹙,“九门防务私调的记录,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这个你不用管。”谢沉刻意避开谢云烬的消息来源,语气清淡地道:“去年八月、十月、今年正月、三月,共有四次九门防务记录,持兵部内部调令,却无都督府印鉴。”
方昀脸色不是很好看。
他与谢沉自幼相识,一处念书、一处练武,一同摸爬滚打长大,彼此十分了解,何况这些年在京营辗转,他早不是当年那个一腔热血的愣头青了。
有些事,谢沉没明说,但他是兵部的人,这个册子上的调令格式他认得——正是他父亲方勉的签押。
可他父亲为人谨慎,从不绕过都督府私调防务,更不会擅自更换九门值守的人手。
“世子怀疑家父牵涉其中?”
“尚有疑点。”
方昀的手指顿住了。
苏衡在旁一直没说话,此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才慢慢开口:“方兄,此事若真,问题不在于调令本身。而在……此人私自调动九门防务,图谋的是什么?又是何人需要洛京城门,在某个夜晚守备空虚?”
方昀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他明白了。
能够绕过都督府、动用兵部印信,满朝寥寥数人。
九锡王谢平章首当其冲,也是唯一既能调度他父亲,又可避开世子之人。
“你怀疑王爷,要私调人手入城?”方昀压低声音。
“也不一定是入城。”苏衡故作不经意的提醒,“送东西出城,也要图个便利。”
谢沉默然不语。
近来王府异动频出,承德殿多了不少生面孔。
还有石狱里那些被带走的女子,也是悄无声息地没了下文。
苏衡又道:“昨夜西厥商会被绣衣司查抄了,不知那刘大嘴口中,可会撬出一些有用的线索来……”
方昀眉头紧锁:“谢二倒是行事果决。”
苏衡道:“世子查石狱的用药底账时,留意到一个叫紫阳的道士,此人来路不明,形迹十分可疑,便将此事转交绣衣司勘办。绣衣司顺藤摸瓜,查到此人与西厥商会有银钱往来,大肆采买药材与禁物,往来居间的人,正是刘大嘴。”
方昀看一眼不动声色的谢沉。
“那道士如今身在何处?”
苏衡也看了看谢沉,“画皮案事发之前,这老道便悄无声息遁走,不知所踪。”
“这般看来,此案当真盘根错节。”方昀沉声,“倘若家父被牵涉在内,恐怕……后患难料。”
谢沉没有回答。
三个年轻人各怀心思地静坐了片刻。
屋外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屋里却像是压着沉沉暮色。
他们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前是父辈织就的罗网,身后是各自的家门与壁垒,能握在手里的,也只有彼此这点尚存的信任。
方昀先打破了沉默,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了话头:“对了,家父寿辰将近,此番不事铺张,只请至亲旧识小叙。二位如若方便,务必赏光来坐坐。”
谢沉略一沉吟:“好。”
苏衡笑道:“方伯父的寿辰我自然是要去的。正好,我新得了一方端砚,拿去给伯父贺寿。”
方昀朗声一笑,摆了摆手:“你攒点俸禄不容易,别破费了。”
“给长辈的寿礼,怎能叫破费?”苏衡笑容温和,“何况一方砚台,不值几何。”
方昀还要说什么,雅间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一个女子站在门口,身形修长,眉眼英气,发髻间簪着一支白玉兰簪,素雅利落。
她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看见满座的人,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落落大方地屈膝行礼。
“世子、苏大人,大哥。”她声音清亮从容,“家母听说你们在这儿议事,怕光喝茶伤胃,命我送些点心来。”
“芜娘来得正好。”
方昀笑着招手:“放这儿放这儿。你吃了没有?”
方芜把食盒搁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头除了蟹粉酥,还有一碟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一碟椒盐酥饼,码得齐齐整整。这是方母听说谢沉在此议事,特意让女儿送来的,存了心让两人见上一面。
所以点心里头藏着的,是一个母亲的苦心。
方芜目光在谢沉脸上停了一瞬,便自然地移开,一面往外端点心,一面道:“我吃过了。母亲还说,父亲念叨诸位贤侄,特意备下几坛好酒,寿宴那日,盼世子与苏大人早些来。”
谢沉始终没有开口。
苏衡笑着接话:“有劳伯母费心。苏某最是贪嘴,必定早到,陪伯父好好喝两盅。”
方芜不再多说什么,把点心一一摆好,又替各人面前的茶盏续了水,这才直起身,朝众人微微欠身。
“那我先回去了,不扰你们说话。世子、苏大人慢用。”
她退出雅间,走得很慢,裙摆轻轻扫过门槛,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门合上。
方昀看了看谢沉的表情,试探着问:“世子,芜娘她……没给你添什么麻烦吧?”
谢沉:“方大娘子行事有度,并无不妥。”
方昀松了口气,又有些欲言又止地摸了摸鼻子:“那就好。父亲寿宴那日,你来坐坐便是。旁的事……芜娘心里有数。家里长辈若有为难,我也会从中周旋。”
谢沉未再答话,只放下茶盏起身。
“我有事先走一步。子衡,你呢?”
苏衡也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我回都察院,还有些卷宗要核。一并走罢。”
方昀跟着站起来,拱了拱手:“那改日寿宴再叙。”
三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谢沉走在最前面,苏衡居中,方昀殿后。走出楚风楼大门时,日头正好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白晃晃地照在街面上。
方昀眯了眯眼,回过头来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对面街角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是方家的车。
方芜就坐在那辆马车里。
她没有走远,也没有刻意等谁。只是马车恰好停在对街的树荫下,帘子低垂,纹丝不动,就像她只是顺路歇了歇脚。
可方昀知道,他这个妹妹从不做没有缘由的事。
他看一眼前头的谢沉。
寒光这时牵马过来,谢沉接过缰绳,正低头整理马鞍旁的束带,没有注意到方芜的马车。
方昀略一权衡,并未点破,只扬声笑道:“世子、子衡,景明在府中恭候二位。”
他说罢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沿着长街去了。
苏衡也朝谢沉拱手告辞,脸上未露丝毫异色。
只在转过身时,无奈地轻笑一下。
世间情分大抵如此。
本该尘埃落局的,兀自悬而不定。早该挥手两散的,仍在丝丝缕缕纠缠拉扯,苦苦牵系。
譬如谢沉、昭昭与方芜,谈不上谁负了谁,不过人人困于局中,被人情世事裹挟,身不由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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