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轻松
姒锦 · 3481 字 · 约 8 分钟
几场雨下来,酷暑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绣衣司里,谢云烬懒洋洋地躺在庭中的一张藤编椅上,晒着午后温吞的太阳。
“再有两日,便是秋分了。这不冷不热的天气,弄一盏桂花酿,买两根卤猪蹄,吃酒喝肉多好。”
陆昭坐在一旁,皱着眉道:“画皮案未破,眼下各路藩王又蠢蠢欲动,二爷还有心情饮酒寻乐……”
“天塌不下来。”
谢云烬打了个哈欠,半眯着眼往门口一瞄,便见影七迈开步子走过来。人没到,声先至。
“十五弟回来了。”
谢云烬和陆绍瞥眼望过去。
影十五手扶刀柄,一路穿过庭院而来,风尘仆仆地走过来,满脸都是着急的神态。
陆绍看一眼十五,冷声训他:“衣冠不整,你是被人打劫了?”
影十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二爷还没说我呢,老大,你快省省吧……”
陆绍哑口。
影七连忙倒了一壶茶,“三哥喝水。”
影十五仰头灌下去,敛起脸上的嬉色,抱拳躬身回禀。
“二爷,肃王派人进京了。”
谢云烬眼皮跳了一下,“太后寿辰将近,这帮人坐不住了。”
影十五道:“此人化名姚掌柜,住在兴隆驿馆,对外声称是做皮货生意,入京洽谈商旅,实则四处活动,联络肃王在京中的旧部……”
谢云烬不轻不重的哼声,“其他两位藩王呢?”
影十五道:“赵王也派了探子入城,扮成卖海货的客商,落脚在码头附近的来福客栈。还有……”
谢云烬看他脸色不对,微微眯眸。
“还有什么?”
影十五偷瞄一眼他的表情,“肃王密使去见了谢三爷……”
谢云烬很是不屑地笑了一声,“让他们去闹吧,闹得越欢,死得越快。”
陆绍在旁边听着,迟疑着问:“二爷,要不要属下带人去,把使者扣下盘问?”
谢云烬横他一眼,“以什么名义扣人?长得丑?”
陆绍噎一下,便听到影十五兴致勃勃的补充:“二爷,那姓姚的长得贼眉鼠眼,另一个也不遑多让。有一说一,两个都丑,一看便不是什么好人。可抓!”
陆绍:“……”
谢云烬懒得理这浑货,指尖在茶桌上轻轻一叩,懒洋洋地道:“肃王在北境,赵王在东南,蜀王在西南,三藩相隔数千里,还能暗通款曲,其中必有牵线之人。”
陆绍一惊,“二爷是说——”
谢云烬勾了勾唇角,“明着是三藩联手,暗里还有第四只手。”
上次沈娘子说有第三只手。
与二爷说的中间人,可是同一个人。
陆绍点头,“若真如此,这人藏得够深啊。”
影七问:“三位藩王同生异动,该不会是想……谋反吧?”
谢云烬看着影七,似笑非笑,“想又如何?肃王想要挥师南下,兵临京畿,不得问一问京营十二卫手中的刀答不答应?”
影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就是说,世子才是此番定局的关键人物?”
陆绍扫他一眼。
这小子跟着二爷这么久,还没学乖……
果然,谢云烬后背往后一仰,端起桌上的冷茶抿了一口,眉头未皱一下便下了命令。
“转过来。”
“啊?”影七没弄明白意思,但还是懵懂的转过身去。
谢云烬突地抬起长腿,在他屁股上蹬了一脚。
“当着爷的面,长世子威风!”
影七摸着屁股苦着脸,“二爷,这话不是您说的么?怎么倒成属下的过失了……不讲理。”
陆绍清咳一声。
影十五笑嘻嘻道:“七哥此言差矣,二爷什么时候讲过理?”
谢云烬:……
绣衣司日常差事繁重,但平常气氛也算松快。
谢云烬并不会计较这些玩笑,他懒懒地一抬下巴,瞪了二人一眼,将茶盏搁在石桌上,问道:“世子那边,最近什么动静?”
十五连忙跨步上前,抢着回话:“回二爷,世子爷这两日调阅了京营各卫的档册,好似在清点粮饷。”
谢云烬眯起眼。
他这位好兄长是要查京营的账目?
陆绍道:“兵部是方怀远一手把持,世子爷这是要挖方家的老巢呀?”
谢云烬淡淡道:“谢沉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讲规矩。”
陆绍认同地点点头,看着他脸上的玩味,认真道:“可许多事,只有不讲规矩的人,才做得成。”
谢云烬发出一声悠然的笑。
“但也有一些事,要守规矩的人来做,才最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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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沉确实在查京营的账。
他此前与方昀暗中查访九门防务私调一事,却意外发现,不仅调令有越权的乱象,兵部粮饷也有问题。
这半年来,兵部拨付给京营十二卫的银两,屡屡短缺亏空,尽管账面上做得天衣无缝,但确有两成左右的银粮,凭空消失了。
方昀得到消息,吓坏了。
他与谢沉是好友,了解他的为人。
一旦证据确凿,天王老子来了都休想徇私情……
而经手这些银子的,恰是他的父亲,兵部尚书方怀远……
这不巧了么?
方昀找到苏衡,约谢沉在楚风楼吃了两回酒。
谢沉只是告诉他,眼下时机未到,他不会动手。
为了查清脉络,谢沉用了十天时间,把近两年的账目从头到尾地捋了一遍,前前后后熬了好几个通宵,寒光和青眼跟在他身边,眼睛都熬得跟兔子似的,一说话便哈欠连天。
“世子爷,账目对不上就是铁证,咱们直接拿人便是,何苦费这许多周折?”
青眼踢他一脚,“你懂什么,那方老大人,可是世子爷未来的岳丈……”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么?
寒光示意他闭嘴,却见谢沉神色如常。
“方怀远是父王的人,动他,就得把证据坐实,不留余地。”
青眼和寒光对视一眼,“世子爷英明。”
这马屁拍得有些敷衍。
谢沉也不在意,只问:“肃王信使可有异动?”
青眼正色道:“昨夜那姓姚的从兴隆驿馆后巷出去,偷偷摸摸的去了城西一处宅子,待了约莫盏茶的功夫才出来……”
昨夜?
谢沉心头一动,忽然想到昨日那个甩掉侍卫的女子,抬头望向青眼。
“刺儿昨夜几时回来的?”
青眼道:“入夜后。青棠在知微居守到子时过了才见到她人。”
谢沉一听这话,眼底闪过一丝隐忧。
“去把刺儿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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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光出去没多久,门外便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世子爷。”刺儿叩门。
谢沉将账册一合,“进来。”
刺儿不是空着手来的,手上端着个檀木托盘,上面摆着一个白瓷小碗。
“婢子炖了银耳汤,您垫垫肚子。”
谢沉看了侍立在侧的青眼一眼。
青眼会意,躬了躬身,悄然退了出去。
刺儿将托盘放在桌案上,端出粥碗,唇角微微翘着,看上去心情很好的样子,一张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润,饱满的额角上还有一层细密的薄汗,丝毫不提昨日为何要刻意甩开青棠派去的侍从,只不停拿眉眼示意他。
“趁热,尝尝看。”
谢沉看一眼,想着她在灶间忙碌的样子,想问昨日的事,又有些不忍破坏这片刻的安宁与静好。
“这些事,往后让厨娘做。”
刺儿道:“婢子拿了月俸,做这些本是应当。”
又将盅盖揭开,勺子摆好,笑吟吟道:“熬夜最是伤神,世子爷喝一碗,暖暖胃。”
谢沉端起碗来,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但不腻。
她炖粥的手艺,愈发熟练了。
刺儿看出他情绪,仍是眼巴巴望着,双眼流露出几分少女气的期待。
“好喝吗?”
谢沉轻轻嗯一声。
“就嗯?没了?”刺儿不满的低下头,眼角却悄悄剜了她一眼,“婢子炖了整整一个时辰呢,亲自守着柴火熬的,瞅瞅我这一脑门的汗,世子爷好歹也多说两个字呀。”
这娇嗔,活脱脱是十五岁的卫吟昭模样。
谢沉心头一跳。
明知她是怕自己追问,在故意打诨,仍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好喝。”
刺儿看着他清俊面庞上罕见掠过的一抹不自在,心里一声冷笑,脸上却漾开甜甜的笑容。
“世子爷夸人,都是这么惜字如金的么?是不是从来没有对小姑娘说过好听的话?”
谢沉:……
他没追问她。
反倒被她揶揄了。
嘴笨之人,果然吃亏。
他避开刺儿探究的目光,拿起勺子慢慢喝粥。
书房里寂静一片,烛火慢摇,将两人的身影拉扯出一幅暧昧的纠缠。
“刺儿。”谢沉放下碗,忽然开口。
“在。”
“你可有想过离开王府?”
刺儿一怔,“世子爷这是……要赶婢子走?”
谢沉道:“我是说,王府还你身契,放你自己之身,你可愿离开?”
刺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故作纠结地沉默片刻,才缓缓抬起头看他。
“婢子没想过还能有离开的一天。”
谢沉眼底复杂,“我可替你安排。”
刺儿猛地背过身去,“不要。”
这赌气的小模样,活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谢沉声音放轻,“为何?”
刺儿猜测谢沉在试探她,不回头,也不言语,只是把头深深埋下去,好半晌才又发出一声轻应。
“除非世子爷嫌弃,要赶婢子走,不然婢子是不会离开的。”
“刺儿——”
谢沉话未说完,刺儿突然转过身来,一双眼睛幽怨地看着他,语气坚定地问:“世子不是说,婢子是世子的人吗?那世子在哪,婢子便在哪,这有何错?”
“我并非赶你……”
谢沉被她娇嗔的样子弄得有些词穷。
刺儿也不等他接着说完,瞄他一眼,便委屈地行了一礼。
“世子爷莫再说了——婢子告退。”
她双手捂着耳朵,转身小跑出了书房,脚步比来时急促,更没有来时端庄,在门廊上撞见青棠,也没有像往日一般招呼行礼,一阵风似的跑了过去,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唉!
谢沉坐在案后,见青眼表情怪异地进来,沉默良久才问:“我很凶吗?”
青眼:“……凶。”
谢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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