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沉冤可期
晨煦 · 5006 字 · 约 12 分钟
笑意敛尽,余澈眼底最后一丝桀骜尽数褪去,神色重归沉静安然。
他立身端正,坦然复盘乱葬岗一战始末。
不避自身缺憾,不掩心底自负,字句诚恳坦荡,无半分虚矫掩饰。
“早前你们布阵围攻乱葬岗,步步筹谋、层层设局,我自始至终心知肚明。”
“只是我自持修习鬼道,术法修为冠绝,自认当世无人能出我其右。”
“便心生傲慢轻敌,笃定诸位联手,也未必能将我制服。”
“今日落败,终究是我自负过甚、疏于戒备,方有此败。”
余澈坦然正视自身心性弊病,眼底无半分落败的怨怼与不甘,唯有一番清醒通透的自我复盘。
“阵法初启之时,我全然未将诸位布局放在眼中,一味笃定自己稳操胜券。”
“直至阵法快要圆满将成,四象之力锁死四方天地,层层结界禁锢周身。”
“尽数克制我一身阴煞鬼气,我这才真切嗅到萦绕周身的濒死危机。”
“彼时万般无奈,我只能不顾一切冲破结界,仓促脱身。”
余澈坦然认下败局,却绝非示弱乞怜、低头服输,而是冷静剖析自身心性疏漏与落败根源。
“实话实说,若我在你们布阵筹备之初,便倾力强攻、主动破局,诸位未必能稳稳拿下战局。”
“今日之败,绝非修为不及,皆是我自负误局、心性疏漏所致。”
言至此处,余澈褪去周身执拗戾气,眸底悄然漾开几分真切敬佩,缓缓抬眼言道。
“不得不说,笛盟主与李门主家的小公子,着实不凡,天资卓绝、胆识过人,是此番破局制胜的关键。”
话音刚落,笛飞声鼻中溢出一声冷清的轻哼。
音色凛冽锋芒、强势刺骨,不留半分缓和余地。
庭院原本松弛的气场骤然收紧,肃杀之气顷刻覆满四方。
“徒逞口舌之利。”
“你若当真任由四象锁阴镇魂阵彻底成形、圆满落界。”
“此阵专克鬼道、镇煞镇魂,可尽数锁死你周身阴煞本源。”
“届时你早已魂飞魄散、尸骨无存,连一丝轮回之机都无。”
“何来在此地周旋的余地,更无你此刻驻足复盘、怅然懊悔的资格。”
一句利落冷斥,凌厉决绝,瞬间击碎方才片刻的平和释怀与惺惺相惜。
庭院之中,方才消融殆尽的对峙张力骤然回笼。
穿堂寒风骤起,卷动满院微凉枯叶,气场紧绷凝滞。
正邪对立的疏离凛冽之感,尽数重回方寸天地。
历经一战打磨与落败自省,此刻的余澈早已褪去往日癫狂戾气,亦消弭了针锋相对的执拗偏执。
面对笛飞声这般霸道坦荡、锋芒毕露的强势姿态。
他未曾分毫顶撞辩驳,亦无半分愤懑不甘。
他已知晓笛飞声性情磊落直白、不喜虚饰。
从无虚伪客套,所言所行,皆是世间不争的事实。
余澈心中更是清明,笛飞声步步紧逼、字字针锋,从来非是执着战局胜负,而是恼恨他行事偏执狠绝。
累及至亲之人受损伤身、折损根基。
这份根深蒂固的芥蒂与怒意,绝非几句悔过之言便能轻易消解。
余澈微微敛神,从容避开气场凛冽、怒意未平的笛飞声。
再度将满腔恳切的目光落回李莲花身上。
他刻意避开战局对错的无谓争辩,婉转迂回,重回自己执念最深的唯一所求。
语调沉凝厚重,字字恳切,载满数载郁结。
“笛盟主所言句句属实,我无从辩驳,甘愿认输领罪。”
余澈话锋陡然一转,眼底添尽无尽怅然与沉重。
“只是我阖家蒙冤、至亲惨死的执念,数载萦绕心底、岁岁难安,终究无法轻易放下。”
他凝望着眼底清明通透、心怀苍生公道的李莲花。
一身杀伐戾气尽数消融,唯余满心虔诚恳求。
“李门主,我自知罪孽缠身、误入邪途,双手染满污秽,本不配求世人宽恕,不配谈世间公道。”
“可我母亲半生蒙冤、含恨而终,幼弟无辜夭折、死得不明不白。”
“桩桩件件,皆是尘封数载、无人昭雪的沉冤。”
“今日我不求赦免、不求生机、不求后路,唯独恳请李门主。”
“求你彻查陈年真相,理清我母亲身死的层层隐情,查明我幼弟早夭的背后根源。”
余澈以最坦荡的姿态认自身罪孽,以最卑微的虔诚求至亲清白,以最决绝的心境担所有后果,悲而不怨、恭而不屈。
“揪出所有隐匿暗处、毁我阖家、断我生路的罪魁祸首。”
“我愿一力承担此生所有作恶恶果,任凭江湖裁决、天道责罚,毫无怨言。”
“只求这朗朗世间,能还我母亲一脉一份迟到的清白、迟来的公道。”
一番恳切陈情落尽,庭院风声渐寂,四下悄然无声。
只剩余澈深埋心底的沉冤与执念,悠悠盘旋不散。
他身姿恭谨微垂,经年积淀的鬼道戾气尽数敛藏,褪去半生桀骜张狂与杀伐凌厉。
只剩满心赤诚与卑微期盼,静静伫立,等候答复。
李莲花眸光清浅温润,眼底无半分江湖正邪的刻板偏见与苛责评判。
他静静望着眼前这个满身罪孽、双手染血。
却唯独对至亲执念不渝、至死不悔的余澈,眼底悄然掠过一抹了然与恻隐。
良久,他方才缓缓开口,声线温润笃定、沉稳有力,字字掷地有声:
“你所言之事,我早已知晓。”
“但凡沉冤,皆该昭雪;”
“但凡枉死,皆该有凭。”
“你家中旧案隐情重重、疑点丛生,我便应你此事,全力彻查真相。”
“绝不遗漏蛛丝马迹,定还你母亲、幼弟一个清白公道。”
一句轻缓应允,落于死寂庭院之中,重逾千斤,震彻人心。
余澈浑身微震,紧绷数载的心弦骤然松动瓦解,眼底积压多年的阴霾戾气与郁结愤懑,瞬间褪去大半。
他抬眸深望向李莲花,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动容与虔诚,脊背微微躬落,行了此生最为郑重的一礼。
“多谢李门主。”
这一拜,无关强弱输赢、无关正邪对立,只为至亲沉冤有望,只为数载执念终有归处。
声音低沉沙哑,藏着压抑多年的酸涩与希冀,再无半分昔日矜傲自负、睥睨天下的模样。
可这份难得的平和转瞬即逝,未等余澈直起身形。
一道冷硬凌厉的声线骤然划破庭院静谧,裹挟着刺骨寒意,轰然落下。
笛飞声眼底寒芒凛冽彻骨,周身气场寸寸收紧、威压骤起。
强势定下铁律,彻底断绝余澈所有退路,杜绝半分再生祸端的可能。
“余澈,在我等彻查旧案、理清真相的这段时日里,我限你半步不离余宅地界。”
他语气霸道冷厉,无半分商量余地,字字皆是不容置喙的铁令。
眸光锐利如刃,死死锁定余澈,威慑力铺天盖地。
“你若敢擅自踏出分毫,或是伤及旁人、再造杀业,无需等沉冤落定,无需等江湖裁决。”
笛飞声声线淬满寒霜,裹挟着碾压一切的强势与深藏怒意,撂下最决绝的警示。
“我便叫你周身阴煞尽数溃散,修为尽废、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这番言语绝非虚言恐吓。
笛飞声心底芥蒂未消,绝不容许余澈在查案期间肆意游走、再生变数,再度连累无辜之人。
余澈闻言,面色无波无澜,依旧沉静坦然。
这般禁锢约束,于他而言不过是身外规制,无关荣辱、不涉委屈。
他微微垂眸,沉声应下,语气坦荡无争。
“我应允!”
“查案之日,我固守余家地界,足不出户、不扰世人、不伤一人。”
他无惧来日任何责罚,亦不惧笛飞声步步紧逼、处处制衡。
于他而言,只要陈年真相可待、阖家沉冤可雪。
往后无论严刑酷罚、生死结局。
他皆甘之如饴、无怨无悔。
寒风穿庭而过,卷起满地零落枯叶,簌簌轻响打破片刻沉寂。
正当正厅氛围沉凝、是非落定之际。
一阵急促规整的脚步声骤然从院外奔来,踏碎厅堂的静寂。
步伐仓促却不乱章法,带着一路疾驰的急迫。
须臾之间,小莲子率四灵匆匆踏入正厅。
小莲子快步上前,第一时间抬眸望向东侧客位安然的李莲花。
见他神色平和、身形安稳,高悬的心弦稍稍落地。
继而眸光一转,落向笛飞声,见其亦是安然无恙、气场稳然。
紧绷的焦灼心绪彻底松弛,眉宇间的仓促慌乱尽数褪去。
小莲子垂首躬身,姿态恭谨乖巧,低声禀报道。
“父亲,爹爹,乱葬岗残局已尽数收拾妥当,周遭残余阴煞、散落鬼气皆已消散殆尽,再无异动隐患。”
稍作停顿,他抬眸补道。
“无了方丈携三位高僧及一众佛门僧人,此刻正在乱葬岗开坛做法。”
“佛门诵经荐福,为乱世逝者、含冤亡魂、无辜枉死之人化解执念、消弭业障。”
“渡那些沉沦鬼道、滞留人间的孤魂野鬼、含冤逝者脱离苦楚。”
“褪去一身戾气怨憎,得以往生善处,从此不再漂泊世间、纠缠不休。”
话音落定,正厅之内安然静寂,余韵悠长。
李莲花闻言,眼底瞬间漾开一层温润浅浅的欣慰。
战乱纷争,最苦枉死,一场佛法超度。
予亡魂清净往生,予世间戾气平息,已是莫大的慈悲。
一旁的笛飞声,周身凛冽寒凉的气场亦悄然松缓。
眉眼间覆着的薄霜淡淡消融,紧绷的肩背缓缓舒展,心底郁结的怒意与戾气平复大半。
杀伐落幕,终有慈悲收尾。
这般结局,算是给所有枉死生灵、无端受累之人,一份最妥帖的归宿。
心绪稍定,李莲花当即温声开口。
语调裹挟着独对小莲子的柔软宠溺,温柔不容置喙:“小莲子,过来。”
小莲子心领神会,快步上前,稳稳立在李莲花身前。
李莲花微微俯身,舒展双臂,轻轻将单薄的少年拥入怀中。
怀抱温软稳妥,力道轻柔克制,唯恐稍重分毫便磕碰伤了身负内伤的孩子。
方才对峙断是非、权衡正邪的清冷审慎尽数褪去。
眼底只剩纯粹彻底的父爱,与藏于心底的酸涩心疼。
小莲子身躯微顿,紧绷整场的脊背骤然松弛,乖乖依偎在李莲花温暖安稳的怀抱里。
乱葬岗杀伐奔波、经脉隐痛、身心俱疲,所有不安与逞强,在此刻尽数消散。
只要靠在爹爹身侧,万般苦楚皆有归处。
身侧的笛飞声亦是柔了神色,抬手细细抚平少年额前散乱的发丝。
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发顶,素来冷硬凌厉的眼底,盛满了温柔宠溺与心疼怜惜。
片刻温存过后,李莲花缓缓松开怀抱,目光第一时间牢牢落向小莲子纤细的手腕。
那一道崭新整齐的割伤虽已结痂,却依旧狰狞刺眼,深深刺得他心口发疼。
他抬手动作轻到极致,温热指腹细细摩挲探查伤口深浅。
眉眼蹙起,纤长的长睫垂落,掩不住眼底翻涌的酸涩。
眼尾悄然泛红,满是真切疼惜。
一旁的墨玄见状不敢耽搁,即刻侧身出声,利落吩咐道。
“麟玄,速速上前,为少主探查经脉脏腑,仔细核验内里损伤,切勿疏漏。”
话音未落,麟玄即刻迈步上前,神色肃穆严谨。
抬爪凝起一缕温和纯净的灵力,缓缓探入小莲子周身经脉,细细游走流转,审慎探查内里气血脏腑的受损状况。
庭院再度陷入寂静,唯有灵力流转的微弱气息萦绕周身。
李莲花与笛飞声凝神注视,目光紧锁少年,满心牵挂担忧,不敢有半分松懈。
片刻后,麟玄缓缓收回灵力,微微颔首,沉声开口安抚众人:“无妨。”
他望向满脸忧色的李莲花、笛飞声及一众灵兽,清晰禀明伤势。
“少主此战灵力耗损过巨,又强行催力破局。”
“致使经脉滞涩、脏腑轻微受损,并无根基重创,亦无暗疾残留。”
“只需安心静养调息,辅以灵药温养固本。”
“不出数日便可尽数痊愈,彻底根治损伤,绝不会留下后患。”
一句稳妥定论,瞬间散去全场众人心中的高悬忧心。
李莲花紧蹙的眉峰缓缓舒展,可护着自家孩儿手腕的掌心依旧温柔紧握,眸底疼惜分毫未减。
他温柔凝视着小莲子苍白的眉眼,语气满是真切呵护与郑重叮嘱。
“往后万万不可再这般莽撞逞强。”
“你修为根基尚浅,最忌精血亏虚、经脉受伤、脏腑受损。”
“小莲子,你的身体康健、岁岁平安,便是我与你父亲此生最大的心安。”
小莲子轻轻点头,眉眼弯弯,漾开温顺柔软的笑意,嗓音软糯清甜,满是亲昵乖巧。
“是,爹爹,孩儿记住了,再也不会让父亲与爹爹忧心。”
此时,笛飞声适时开口,声线褪去凛冽,添上几分温和稳妥。
“麟玄,多备些滋养汤药,四灵一同服用,尽数静养调理。”
麟玄垂首应声,恭敬利落:“是,主君。”
四灵齐齐躬身致谢!
李莲花望着少年温顺乖巧的模样,心底软意翻涌,目光细细扫过他全身。
方才他们一路疾驰赶来,行色匆匆、无暇整理。
少年衣襟微斜、衣褶稍有凌乱,脸颊侧额沾着些许乱葬岗的风沙尘土。
本就苍白单薄的面容,愈发显得羸弱狼狈。
李莲花心生怜惜,抬手动作温柔舒缓,指尖细细理正少年歪斜的衣襟。
抚平满身凌乱的褶皱,又抬手轻轻拢好飘散的鬓发。
随后以温热洁净的指侧,细细拭去他脸颊、额角沾染的细碎尘灰。
动作轻柔至极,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疼爱。
微凉温柔的触感拂过面颊,小莲子下意识微微仰头。
乖巧静立不动,澄澈透亮的眼底盛满浅浅暖意与全然依赖。
须臾之间,方才风尘仆仆、略显狼狈的少年便被打理得干净利落、眉目清朗。
李莲花收回手,目光温柔缱绻,细细打量他片刻。
确认再无大碍,才轻声轻叹:“这一路奔波仓促,也不知慢行惜身。”
“此间诸事已然尘埃落定,不必再忧。”
小莲子闻言,方才恍然想起双方对峙的紧绷局面。
他微微抬眸,余光扫过余澈所在的方向,随即迅速转头,疑惑望向身侧的李莲花。
李莲花看透他眼底疑惑,不等他开口询问,便温声解释。
“我与余澈已然达成协议!”
“我应允替他彻查陈年旧案、理清真相。”
“他则在此期间固守地界、安分守己,不再滋生祸端。”
《莲花楼之李莲花之子》第 365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晨煦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