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初疑

西泽山的生机，像是被硬生生从天地间剥离干净了。

没有风，也没有虫鸣，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此时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破败。

高大的杉树树皮翻卷翘起，枝干灰白干裂笔直向上，宛如溺水之人在弥留之际，徒劳伸向天空那只手。

照片上诡异的黄雾已经褪去，只在山间小道、树枝上还残留着一点点痕迹。

一层细微的黄色粉末，均匀地铺撒在岩石、枯枝、泥土表面上。偶有一阵风吹过，卷起粉末飘荡，活像地狱冒出的硫磺烟气。

视线缓缓向外推移。

枯草丛的缝隙间，突兀露出一截僵硬僵直的人类小腿。

肤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肢体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瘫在荒土之中。

视线再蔓延开。

一步之外、三米之外、整片坡地之上——

横七竖八，躺满了倒地的人。

整整一支电影摄制组、随行工作人员、当地向导，二十三条生命，尽数沉眠于此。

有人蜷缩成团，有人仰面朝天双目圆睁，有人双手死死抓着泥土，指尖嵌满灰土。

每一具尸体的姿态，都定格在临死前极致的痛苦与挣扎里。整片山林静默无声，唯有满地残骸，无声诉说着方才肆虐的灾难。

mAt队三人缓步踏入这片死亡之地。

陈风、岸田与孟诚义紧扣防毒面具，裹着厚重的白色防护服，沉闷的呼吸声在死寂空旷的山林里回荡。

“这地方…简直就像个坟场。”孟诚义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了出来，带着几分干涩。

陈风走在最前，目光平静地扫过满地尸体，没有多余情绪，只带着审判般的冷静。

他蹲下身，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拂过一具尸体的脖颈皮肤。

皮肤表层泛着诡异的暗黄，无外伤、无出血、无撕裂伤口。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微僵，“已经没有生还者了。”

“该死！”岸田低声咒骂。

“我要向上面反映，事情恶化到这般地步，情报侦查处居然毫无反应！前期线索收集完全是形同虚设，这帮人是怎么履职的！”

孟诚义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带着难以掩饰的怒意。

没有爆炸，没有碾压，没有外伤，是悄无声息、浸透肌理的屠戮，让数十人在极致痛苦中殒命。

岸田站在不远处，目光扫过满地惨死的躯体，胸膛剧烈起伏，最终一拳砸在旁边树干上，震落一片黄沫。

他出身军人世家，死亡对他而言并不陌生，可在他固有的认知里，战争、武器、灾害都有其对峙的底线。

眼前这场无声的杀戮，没有预警、没有抵抗、毫无差别地收割生命，卑劣又恶毒，让人从心底生出彻骨的厌恶。

陈风抬眼，目光扫过整片死寂山林，声音平稳得可怕，穿透压抑的空气：“分开搜查。留存所有物证，记录全部痕迹，不要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三人立即散开，各自深入山林不同区域。

陈风沿着尸骸最密集的坡地缓步前行，目光细致扫过每一处角落。

终于在一具尸体旁停下，那人怀里死死护着一台老式摄像机，机器保存得很好，那人衣服上沾满了黄色粉尘，机器上却纤尘不染。

他小心翼翼地取下摄像机，又在不远处的折叠桌上找到了一台遗落的录音机。

“呵，我看你们怎么藏。”

另一侧的山林碎石堆旁，岸田用镊子从泥土里夹起一块泛着冷光的金属碎片。

碎片边缘参差不齐，一面呈军绿色，一面呈淡黄色，是黄色粉末沁入材料造成的。

“军用合金？”

岸田指尖捏着这块诡异碎片，眉头死死紧锁，心底生出一丝莫名的熟悉与不安，他隐隐感觉碎片的材质应该在哪里见过，可却始终想不起来。

“参谋长！岸田！你们快过来！”通讯器里骤然响起孟诚义的呼喊，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什么情况？”

陈风与岸田飞速赶到孟诚义所在位置。

只见孟诚义身形僵直，抬手朝着下方示意，“你们看”

二人向着他指示的方向望去，不由得纷纷怔住。

整片山坡仿佛是天然的分界线，一侧黄沫覆土、草木枯死，满眼皆是破败死寂；仅仅隔着一座山坡，反倒草木青翠、绿意盎然，生机全然不受影响。

只是幽深树影层层交错，林间静谧幽深，看不见半个人影，也听不见任何啼鸣。

三人迈步走下山坡，踏入那片截然相悖的绿意之中。

陈风蹲身扒开草丛，只见地表泥土松软异常，断面整齐，明显是近期被人为翻过的新土。

地面植被根系浅而规整，并非自然野生形态，显然是刻意栽种、刻意养护出来的一片生机。

咫尺荒山，一坡之隔，唯独这片区域却被人为刻意改造，硬生生造出一方不受侵蚀的净土。

三人不再逗留，携带全部物证，折返mAt基地。

当夜，会议室灯火通明，全员落座。

投影仪启动，摄制组留存的最后影像缓缓播放。

画面起初十分正常，剑戟片拍摄井然有序，演员对白、场务声响一切如常。

然而毫无征兆间，淡淡的黄色雾气无声漫入片场。

雾气笼罩之处，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没有明火。只在下一秒，画面中，场内所有人几乎同时出现窒息反应。

众人捂喉倒地、身体剧烈蜷缩抽搐在极度痛苦中扭曲变形。短短数秒，二十三条鲜活的生命，接连倒地沉寂，再无动静。

画面至此，只剩下黄雾弥漫。

但音频仍持续播放。

随着成片凄厉的哀嚎结束，所有人声骤然寂灭，十秒空白后，录音机深处，清晰传出一声短促尖锐的怪兽嘶吼。

孟诚义拍桌子站起来，“绝对错不了，就是怪兽的声音，这场离奇的集体猝死事件，绝对存在怪兽介入。 ”

会议室众人面色凝重，所有人都在思考黄雾异象与怪兽之间的关联。

唯有乡秀树敏锐意识到岸田不对劲。

“岸田怎么回事，以往这种讨论他往往是最激进，要求立即组织部署，怎么今天却全程沉默？”乡秀树在心里暗忖。

岸田心神游离，他双肘撑着桌沿，身子前倾 双手握拳抵住下巴，脑袋微微低垂。在白炽灯的照耀下，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晦暗不清。

他脑中反复回忆白天捡到的那块特殊金属碎片，挥之不去的熟悉感，让他心绪不宁。

整片山林的诡异反差、莫名枯死的植被、突如其来的集体暴毙、反常存续的绿意、莫名失踪的上百人……

无数疑点交织在一起，隐隐让他觉得，整件事绝非单纯的怪兽灾害。

夜幕深垂，基地渐渐沉寂，队员陆续休息。

岸田始终无法安下心，思虑再三，独自驱车离开基地，连夜归家。

他想要从家中封存的旧资料里，证实心底那隐隐不安的猜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