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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第139章 闯门

牛肉面师傅 · 4050 字 · 约 10 分钟

正文

楚王府门外火把一整夜没有灭。禁军换了两班,甲叶相撞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像雨点打在铁上。

楚王妃杜明华原本在内室看两个孩子睡觉。

长史进来时,手里拿着两封消息。

一封是渭北的调动,一封是周翊光在前线的暴行。

长史道:“殿下,眼下前线虽乱,但圣人已有处置。王府禁令未解,殿下只需安坐——”

“安坐?”楚王抬眼。

长史声音一顿。

楚王看着案上两封消息,许久才道:“李守拙都动了。”

所有人都被迫拿命去堵独孤云南下的路。

再等下去,独孤云只会被这些人一步一步逼成死局。

楚王缓缓站起身。

杜明华一进书房便看见李淮之的神色,心中顿时一凉。

“殿下。”

楚王没有看她,只道:“取朝服。”

杜明华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疯了?王府外都是禁军!”

“我若今晚还不动,明日就只能看别人替我杀舅父。”楚王将她的手慢慢放下,“你留在府中。若我回不来,去找三弟和卢令仪。不要去东宫。”

楚王妃脸色惨白:“你这是交代后事?”

楚王没有答。

他转身往外走。

长史听闻动静,见楚王已换了朝服,脸色大变:“殿下此时出去,便是抗旨!”

楚王低头看他:“孤要入宫请罪,算抗旨吗?”

长史一时答不上来。

李淮之从前很少被人拒绝。

他的骄气从来不必写在脸上。独孤贵妃三十年如一日受宠,后宫无后,她便是宫中最重的女人。李淮之自幼出入禁中,内侍宫人见他,远远便让路;宗室宴饮,诸王叔伯也常愿意给他三分体面。淮西、岭南那些远镇来人入京,也多愿绕到楚王府前递一封问安帖,送些南地珍奇,求他在宗室席间、宫中旧人面前替他们说一句不轻不重的话。

那不是李慎之那种处处留三分的周全。

李淮之的体面,是从小便有人替他铺好。他会给人台阶,会说漂亮话,会让旁人觉得同他说话不累。可那是一个生来站在高处的人,心情好时愿意低头伸一伸手。

可今日,他站在自己府门前,才忽然明白,宠爱也会变成一道锁。

府门外,禁军守着,见王府大门忽然打开,守门校尉一惊,立刻上前。

“殿下,圣人有命,王府暂禁出入。”

楚王站在门内。他没有带兵,也没有带随从,只穿朝服,玉带束腰,发冠端正。

“孤入宫见父皇。”

校尉低头:“请殿下恕罪,无圣人诏令,末将不敢放行。”

楚王道:“让开。”

校尉脸色发白:“殿下不要为难末将。”

“孤今日若不为难你,明日便会为难天下人。”

校尉愣住。

楚王向前一步。

禁军立刻横枪。

王府内外一片死寂。

楚王看着那几杆枪,忽然笑了一下:“好。”

他抬手,摘下腰间玉佩,扔到地上。

玉佩碎成两半,清脆一声,像一道门锁被敲断。

那是他十四岁出宫开府建牙之日独孤贵妃亲手挂上的玉佩。

“去告诉圣人。”楚王声音不高,“楚王李淮之,夜闯府门,请罪入宫。”

校尉不敢动。

楚王又向前一步。

枪尖已经抵到他胸前。

楚王没有退:“你敢刺宗室亲王,便刺。”

禁军校尉手抖了,没人敢真的刺。

李淮之看着门外禁军,忽然想起自己少年时入宫。

有些门,本来就在他走近前打开。

可今日,门没有开。

他伸手拨开枪尖,走出了府门。

街上火把很快亮了起来,禁军慌忙围上,却不敢碰楚王。王府外的动静很快传向宫中,也传向魏王府、东宫和北衙。

程元振听到消息时,正在北衙看军报。

他笑了一下:“楚王殿下到底是贵妃所出。”

一旁的小内侍不敢接话。

程元振把手中军报放下。

“备马。”

“十郎要去何处?”

“宫门。”他慢慢理了理袖口,“亲王夜闯禁门,怎么能无人迎接。”

宫城外,楚王被拦在承天门前。

守门将领上前,叉手行礼:“殿下,圣人有旨,楚王府暂禁出入。殿下此来,末将实不敢启门。”

楚王道:“传话。”

“已经传了。”

“再传。”

守门将领额角有汗:“殿下……”

楚王道:“孤要见圣人。见不到圣人,便在这里跪到天亮。”

这句话刚落,远处马蹄声响。

程元振来了。

他没有穿甲,外头罩了狐裘,脸色苍白,眉目在火光下显出一种近乎柔和的清秀。

“奴婢见过楚王殿下。”

楚王看着他,眼底冷了下来:“让开。”

程元振低眉顺眼:“殿下这话奴婢听不懂,奴婢不过奉命办差。”

“程元振,孤今日不与你说话。”

程元振抬眼,微微一笑:“殿下不与奴婢说话,奴婢却不能不劝殿下。宁王在外举兵,檄文里写的都是独孤氏受屈。殿下此时夜闯宫门,外头人会怎么说?”

楚王声音冷极:“他们说什么孤自己担。”

“殿下担得起自己。”程元振轻声道,“贵妃娘娘担得起吗?楚王妃担得起吗?两位小郎君担得起吗?”

楚王的手指慢慢攥紧。

程元振像没有看见:“奴婢听说,殿下是要入宫请旨,去见宁王。”

楚王看着他:“你消息倒快。”

“宫城多事,奴婢不得不快些。”程元振道,“只是奴婢斗胆问一句,殿下若真见了宁王,是以宗室亲王的身份劝降,还是以独孤云外甥的身份叙旧?”

宫门前顿时静了,守门禁军脸色都变了。

楚王终于上前一步:“程元振。”

程元振没有退:“殿下息怒。奴婢贱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是殿下一旦动手,明日长安便会传,楚王为宁王之乱,殴杀北衙内侍。”

他又低声补了一句。

“到时候,贵妃娘娘就真的出不了长春殿了。”

宫门内终于传来脚步声。

高成亲自出来。

他看见楚王,神色复杂,低声道:“殿下,圣人召见。”

程元振侧身让开。

他向楚王行了一礼,声音温和:“殿下今日这一步,走得很像宁王。”

楚王脚步一顿。

程元振已经垂手站好,像方才什么都没说。

紫宸殿灯火通明。

圣人站在舆图前。

李淮之入殿,跪下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圣人没有立刻叫他起来。

殿中无人说话。

过了许久,圣人才道:“你闯宫门?”

“是。”

圣人转身看他:“还知道自己是谁吗?”

楚王俯首:“儿臣知道。”

“知道还闯?”

楚王抬头:“父皇,儿臣请旨,愿往朔方军中见独孤云,劝其退兵。”

殿中烛火轻轻一晃。

高成站在一旁,手指一紧。

圣人脸色没有变,只是眼底冷了些:“你说什么?”

楚王道:“宁王举兵,罪不可赦。可他到底是大功之臣,是儿臣的尊长。眼下前线诸军彼此疑忌。若再这样打下去,朔方未必先败,朝廷诸军先乱。儿臣愿孤身出城,不带兵马,不带仪仗,只持父皇手诏,去见独孤云。若能劝其退兵,长安可免兵祸;若不能,儿臣便死在朔方军中,也算替独孤氏担一分罪。”

“担罪?”圣人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你拿什么担?”

楚王额头抵地:“儿臣是独孤氏外孙,也是李氏亲王。”

“所以你更不能去!”圣人骤然喝道。

殿中所有人都跪下。

楚王仍跪在那里,没有动。

圣人胸口起伏,像压了许久的火终于烧出来。

“独孤云举兵,檄文句句说朝廷疑功臣、薄独孤氏。你若去了,他便能把你立在军前,说楚王也知朝廷负独孤。你若不回来,朕便要担杀子的名。你若回来,天下也会问,你在朔方军中说了什么、许了什么、带回了什么!”

楚王低声道:“儿臣可以不回。”

圣人盯着他:“你再说一遍。”

楚王闭了闭眼:“若独孤云肯退兵,儿臣可留在朔方为质。”

砰的一声。

御案上的镇纸被圣人扫落在地。

玉石撞在砖上,碎成几块。

高成立刻伏得更低。

圣人走下御阶,来到楚王面前。

他看着这个儿子。

李淮之自幼长得像年轻时的圣人,眉眼温润,轮廓清贵。小时候,他抱着独孤贵妃的衣袖站在殿门边,眼睛很亮,看见圣人回来,便笑着跑过来。

那时圣人总觉得,这个儿子命好。

生在贵妃膝下,长在宠爱中,连性子都养得宽。

可如今他跪在这里,说要去独孤云军中,说可以留在朔方为质。

圣人道:“你以为自己很清白?”

楚王抬头:“儿臣不敢。”

“你不敢?”圣人笑了一声,“你夜闯宫门,要朕放你去见逆臣。你还有什么不敢?”

楚王唇色发白:“父皇,宁王再不退,周翊光、李守拙、凤翔、泾源、河西诸军都会压上去。到那时,独孤氏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圣人的眼神猛地冷了:“所以你还是为独孤氏来。”

楚王声音微哑:“儿臣也是为长安。”

“长安用不着你去做独孤云的人质。”

“儿臣不是——”

“闭嘴!”

圣人一声低喝。

楚王话音断住。

圣人转过身,不再看他。

“李淮之,朕今日不杀你,是念你为朕子。”

楚王伏地,指节抵在殿砖上。

圣人继续道:“从今夜起,楚王府严禁出入。楚王妃与二子仍留府中,不得入宫,不得出府。贵妃处不许传信。”

楚王猛地抬头。

“父皇!”

圣人没有回头。

“你若再闯一次门,朕便废你为庶人。”

殿中死寂。

楚王跪在那里,像被人一刀切断了脊骨。

圣人道:“滚出去。”

楚王看着父亲的背影。

有那么一瞬,他想说,父皇,我只是想救人。

想救舅父。

想救母妃。

想救长安。

想救还没有被所有人写成逆臣的独孤氏。

可他忽然明白,这些话都没有用。

他缓缓叩首。

“儿臣告退。”

程元振站在廊下,他见楚王出来,便向前行礼:“殿下。”

楚王没有理他。

程元振却跟上半步:“圣人也是为殿下好。”程元振轻声道:“宁王已经是逆臣,殿下若再同他牵连太深,贵妃娘娘多年恩宠,恐怕都护不住殿下。”

楚王看向他:“你满意了?”

程元振垂眼:“奴婢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

程元振笑了笑,那笑意在廊下灯影里显得极温和。

“殿下,这话该奴婢问您。”

楚王眼神一沉。

程元振慢慢道:“殿下夜闯府门,逼禁军让路,又在御前请往逆臣军中。奴婢活了这些年,也少见这样大的胆子。”

楚王冷冷道:“你想说什么?”

“奴婢只是替殿下可惜。殿下从前多体面。贵妃娘娘受宠,独孤氏显赫,宗室诸王里,谁不让殿下三分?可殿下今日若真去了朔方,宁王会怎么迎您?叫您楚王殿下,还是叫您独孤家外甥?朔方诸将若跪在您面前奉您为主,殿下受还是不受?”

楚王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廊下禁军齐齐变色。

程元振没有挣扎:“殿下要在紫宸殿前杀奴婢吗?”

楚王手背青筋暴起。

程元振看着他,仍旧笑着:“殿下杀了奴婢,明日他们会说,楚王为宁王泄愤,于殿前杀内侍。”

楚王的手一点点松开。

程元振衣领被抓皱了,他低头理好,向楚王行了一礼:“殿下到底还是聪明人。”

楚王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高成在远处看着,没有过来。

程元振站在廊下,又慢慢补了一句:“殿下安心回府。王妃和两位小郎君都在府中,北衙禁军会好生护着。”

雪还在往南,朔方军尚未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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