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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周旧书》

第169章 银州破

牛肉面师傅 · 2923 字 · 约 7 分钟

正文

银州打了十日。

河东军从东北面压下,渭北兵马自延州北出,先断银州南面驿道。

李守拙没有急着攻城,只沿南路铺开。白日截斥候,夜里烧朔方小营,不许银州向南递出一封军报,也不许城中兵马南下接应新平。

辛成京起初很不满。

第六日,河东信使冒雪赶到渭北营中,披风上结着薄冰,语气也硬。

“辛节帅问李副使,为何迟迟不攻?”

李守拙站在舆图前,连头都没抬。

“银州不是空城。河东若要强攻,请自便。渭北奉勤王诏断其南路,不归河东调拨。”

信使脸色不好。

“李副使这是坐看河东苦战?”

李守拙抬眼:“我若让开南路,银州兵便可南出扰你粮道。独孤阳若从奉天回师,也有路接应银州。”

汪玄在旁冷笑一声。

“回去告诉辛节帅,若嫌我们碍眼,渭北明日便退回延州。到时河东既要攻城,也要自己看住南路。”

信使不敢再说,转身走了。

第七夜,银州城中果然派出十余骑,从南门潜出,试图绕道向夏州求援。

渭北军只在松林外设伏

那队人以为已经甩开追兵,林中弩声忽起,像冰面骤然裂开。十余骑接连倒地,最后一人被活捉时,嘴里还咬着一截未封好的蜡书。

汪玄拆开看完,神色微变。

“独孤晟向夏州求援。”

李守拙接过。

字迹很急,河东犯银州,渭北断南路,城中粮草渐乏。若夏州不援,十日之内,银州难守。

汪玄道:“送给河东?”

“誊一份。原件随渭北军报封存。”

第十日黎明,河东终于动了真攻,辛成京披甲到阵前时,风雪吹得须发皆白。第一拨河东军压到城下,折得极惨,退回来时几乎不成队形。辛成京当阵斩了一名退缩校尉,第二拨盾车才重新顶上去。

午后,河东军火箭烧着西城草料场。风向忽变,火势越过矮墙,卷进粮廒。

城头乱了。

李守拙立刻下令:“压南门。”

汪玄一怔:“现在攻?”

“李守拙翻身上马:“只压住门。”

渭北轻骑自南道逼近,旗帜不前插,只在城外两里结阵。

城中原本想护独孤晟从南门突围的朔方军,见南路已经截死,只得转往西北小道。

李守拙没有堵尽。

汪玄压低声音:“你放他走?”

“银州已经守不住了。”李守拙看着城头火势,“独孤晟活着退到夏州,比死在银州更能让独孤阳知道朔方本部已经裂了。”

傍晚,银州城门破。

河东军先入城,辛成京的旗插上城头时,天色已经昏沉。雪落在烧黑的城楼上,很快化成灰水。

独孤晟带残部退向夏州。李守拙只令轻骑跟出二十里,确认方向后便收兵。

辛成京派人来请他入城议功。

李守拙没去。

只回了一句话:

“渭北断南路已毕,营于城外,不扰银州。”

河东使者脸色难看。

李守拙坐在帐中,继续给兵部写军报。

河东主攻银州,渭北断其南路。

银州既下,独孤晟退守夏州。

渭北未入城,未受河东节制。

每一句都很平,也都留了边。

汪玄道:“你一点功都不抢。”

李守拙停笔:“抢来的功,日后都要还。”

帐外,银州城中的火还没有熄。

汪玄不说话了。

银州失守的消息送到奉天时,韦燕喜刚到伤兵帐外。

她原本领两千京畿轻骑巡盩厔、蓝田,后来沿武功一线追扰胡骑侧翼。永寿收回后,她没有回长安,又借追索胡骑余部之名,折向永寿北部。

随行兵部属吏一路脸色发白:“韦娘子,此事若被御史台知道……”

韦燕喜勒马回头:“御史台若能替永寿看住胡骑打下新平,我现在便把马让给他。”

属吏闭了嘴。

伤病帐外,伤兵被一排排抬进去。有人断腿,有人胸口中箭,还有人冻得嘴唇发紫。

韦燕喜下马时,正看见一个医者从帐中出来。

左肩缠着绷带,外头披一件灰色旧氅。脸色很白,脚步倒还稳。

韦燕喜盯了他片刻:“谢长宁?”

谢长宁抬眼:“韦娘子。”

“你还活着?”

“暂时。”

“昨日魏王府给我递了信。”韦燕喜走近两步,“送到进奏院一封假副抄,说你失血甚多,生死未卜。”

谢长宁眼神一沉:“她看见了?”

“看见了。”

“我让人当天送了信回长安。”

“你的信走民驿,假报走急递,自然比你快。”

谢长宁没有说话。

韦燕喜看了一眼他的左肩:“伤到底如何?”

“未及筋骨,血已经止住。”

“那便写明白。”

“信里写了。”

“你写的是脉案。”韦燕喜抱臂看着他,“写你活着,能走,能说话。再写你会回长安。”

谢长宁沉默片刻。

“她未必想看这些。”

“谢长宁。”

“嗯。”

“你是不是喜欢沈韫?”

他没有回答。

帐中有人叫:“谢先生!”

谢长宁仍站在原处。

韦燕喜看着他,忽然没了继续追问的兴致。

“行,不必答了。报平安不是拿伤逼她。”她从怀里摸出一包药粉丢给他。

谢长宁接住。

“西川军中的止血药。”韦燕喜道,“信写长一点,别再跟写药方似的。”

话音刚落,营外忽然有骑卒飞奔而入。

“银州急报——”

“河东破银州!独孤晟退守夏州!”

帐外的人纷纷停下。

远处朔方军营方向,已经有战马与传令鼓的声音乱起来。

韦燕喜望向北面:“先丢永寿,后丢银州。独孤阳这一次真要回头了。”

谢长宁道:“也可能在回头以前,再拼命攻一次。”

韦燕喜翻身上马。

“那也得看他的粮草和战马肯不肯陪他疯。”她低头看向谢长宁,“写信。”

谢长宁点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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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州捷报入长安时,圣人正在紫宸殿服药。

丽妃在侧端着药盏。秦王李佑之原是入宫问安,安静站在母亲身后。

高成捧着军报进来:“陛下,银州捷报。”

圣人猛地抬眼:“念。”

高成展开军报:“河东节度使辛成京率军攻银州,十日破城。渭北副使李守拙自延州北出,断银州南路。银州既下,朔方独孤晟退守夏州。”

殿中静了一瞬。

丽妃手中的药匙停住。

圣人的手指按在御案上。

银州一下,独孤阳即便仍压在奉天,也不得不回头看朔方本部。

过了片刻,圣人低声道:“好。”

他又看了一遍军报,声音终于高了些。

“好!”

殿中紧绷多日的气息松了一线。

秦王眼睛也亮了一下。他未必懂银州一失会怎样牵动奉天,却听得懂父皇这一声好。

他下意识看向丽妃。

丽妃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背,秦王便重新低下头。

程元振站在殿侧,适时开口:“陛下,辛成京此举,确是忠勇。”

圣人道:“河东这一刀来得及时。”

“是。”程元振道,“朔方主力南下,银夏本部可击。辛成京能抓住此机,足见他熟知朔方虚实。”

丽妃指尖微微收紧。

秦王听见外祖父受夸,又见父皇终于展颜,忍不住轻声道:“外祖父打赢了,是好事。”

殿中一静。

秦王立刻意识到自己越了礼,叉手道:“儿臣失言。”

圣人看了他片刻,神色倒没有沉下去:“银州下了,本来就是好事。”

秦王这才放下手。

程元振笑意温和:“秦王殿下是赤子之言。辛成京此番破银州,替朝廷断朔方后路。若非早见朔方隐患,今日也未必能抓住此机。”

这一句话,已经不只是在说银州。

丽妃垂着眼,没有开口。

圣人沉吟片刻,只道:“今日有功,便先议今日之功。传旨嘉奖河东、渭北诸军,命兵部速议赏格。”

“陛下圣明。”程元振垂首,没有再往下说。

秦王看了看圣人,认真道:“儿臣高兴外祖父有功,更高兴父皇不必再为奉天忧心。”

圣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丽妃把你教得不错。”

丽妃起身行礼:“佑儿年幼,只知道孝敬圣人。”

圣人点头:“年幼便多听、多看,少急着说话。”

秦王叉手:“儿臣谨记。”

程元振仍垂首站在御案侧后。

他不必再提辛成京当初那道密表。

该说的话已经落进了殿里。

? ?朝局总是这样四处牵连,谁都无辜,谁也都不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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