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来信
牛肉面师傅 · 3409 字 · 约 8 分钟
门房来报谢家来人时,沈韫正在前堂看军报。
宋伯进来,低声道:“娘子,谢娘子来了,说有奉天亲笔信。”
沈韫抬眼。
前堂里原本还在说话的人都静了一下。
许氏看她。
沈韫把兵部副抄压下:“请。”
谢白苏进来时,斗篷上还沾着雪水:“沈娘子。”
沈韫起身还礼。
谢白苏看着沈韫,她一身素色常服,脸色很白,眼下有淡淡青影。她站得端正,腰背笔直,像一点风都吹不动,可谢白苏是医家女,一眼便看出这副端正底下全是虚撑。
谢白苏没有当众说破,只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奉天来的。”
沈韫伸手接过。
封皮上是谢长宁的字。
沈韫。
字写得稳,笔画却比平日略重,写字的人左肩有伤,右手下意识用了力。
沈韫拆信时,前堂里没人出声。
信纸展开,里面只有几行。
我没死。
左肩伤未及筋骨,已止血,发热未起。能走,能写信,也能继续看伤。
永寿尚可守。
我会回去。
你等我。
沈韫看着那句“我没死”。
然后看第二遍。
再看第三遍。
谢白苏站在一旁,原本想说几句前线情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韫把信慢慢折起:“他伤势如何?”
谢白苏道:“未及筋骨,失血不少,但止住了。前线伤兵太多,他又硬撑了几日,跟着去了永寿,伤口牵裂过一次。”
沈韫垂眼:“他肯休息?”
谢白苏看着她:“休息了。”
沈韫轻轻嗯了一声。
谢白苏又道:“他这封信托我务必亲手送来。”
沈韫指尖按在信上:“多谢。”
谢白苏笑了一下:“沈娘子先别谢。”
沈韫抬眼。
谢白苏道:“谢仲达让我顺路看看你的身体。”
沈韫一顿。
春芜站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
沈韫道:“我无事。”
谢白苏温和道:“我给你扎了这么久的针,这句话在我这里已经不大作数了。”
许氏立刻道:“谢娘子说得是。”
沈韫看向舅母。
许氏把她往椅子上一按:“坐下。”
谢白苏在她对面坐下,指尖搭上沈韫腕脉。
前堂里静了下来。
谢白苏原本脸上还有一点笑,摸到脉后,笑意慢慢淡了。
沈韫没有说话。
谢白苏换了一只手,又看了她喉侧还没散干净的淤青:“这里伤过?”
沈韫道:“旧伤。”
谢白苏看她一眼:“半月前的旧伤?”
沈韫沉默,谢白苏便不问了。
她收回手,道:“虚火上扰,睡得少,食也少,心神不宁。外头看着冷,里头全是绷着的。再这么熬,仲达回来之前,你先把自己熬倒。”
沈韫道:“我还能撑。”
谢白苏叹了口气:“你们两个说话,真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她写了方子,递给春芜。
“仲达说他走的时候把你汤药停了,如今可以再喝起来,先照这个吃三日,夜里若还不睡,就把灯撤了。”
春芜立刻接过方子。
谢白苏收好药囊,忽然看向屋中其他人:“既然来了,不如都看看。”
不止舅舅舅母,西厢看书的梁睿严稚也被叫过来,连春芜和门外的宋伯都没被放过,前堂这一圈脉摸下来,谢白苏写了六张方子,外加七条口嘱。
看诊后,谢白苏被许氏留下用茶。
沈韫原本也在,后来春芜来报中书送了兵部新副抄,她便起身去前堂。
谢白苏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许氏道:“谢娘子有话要问?”
谢白苏收回目光,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夫人看出来了。”
许氏也笑:“你方才给一院子人把脉,把脉把到最后,只差把话写在方子上了。”
谢白苏轻轻叹了口气:“做阿姊的,脸皮总要厚些。”
许氏端起茶盏:“为谢郎君?”
谢白苏点头:“谢仲达这个人,夫人大约也看得出。他什么都明白,就是自己的事上很笨。”
许氏忍不住笑了一下:“是有些笨。”
谢白苏道:“他已经二十四了一直没有议亲,家里本就上火,这次又在奉天受伤,我看他写给沈娘子的信,便知道不是寻常。”
许氏没有接话。
谢白苏放下茶盏,语气更郑重了些:“我今日来,还有一件事,想先同夫人说几句闲话。不算正式问亲,也不敢冒昧替谢家下定论。”
许氏看她。
谢白苏道:“沈家如今情形,想必不会把沈娘子当寻常出嫁女。”
许氏手指微微一顿。
谢白苏继续道:“沈公追复官爵,沈家门庭也要立起来。沈娘子是沈家仅剩的嫡脉,又曾做过留后。她若成婚,恐怕不是简简单单从沈家门里出去,到旁姓门里做媳妇。”
这话说得很谨慎,也很清楚,许氏看着谢白苏,心里倒生出几分欣赏。
谢白苏不知道当年的事情,但她已经猜到了沈家的难处。
许氏道:“谢娘子说得不错。”
谢白苏轻轻松了一口气:“我自己夫婿便是招赘进谢家的。”
许氏有些意外。
谢白苏笑了笑:“所以在我看来,嫁娶二字,有时不必拘死。是男入女家,还是女入男家,终究要看两家门户、产业、亲长和人本身的处境。若非要按一个死规矩办,许多日子反倒过不下去。”
许氏点头。
谢白苏道:“谢家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仲达是男子,许多话他自己未必想得到,也未必肯先开口。”
许氏道:“谢娘子是替他先探口风?”
谢白苏无奈一笑。
“是。”
许氏也笑了,笑过之后,神色又认真下来:“这件事我不能替韫娘定。”
“我明白。”
“沈公在世时,便已经说过韫娘不得外嫁,必须招赘,但那时是为了让她留在襄阳,如今这情况她自己怎么想还未可知,这些事情还要慢慢商议。”
谢白苏道:“我知道。”
许氏看着她:“而且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谢白苏点头:“谢仲达人还在前线。”
“是。”许氏道,“人还没回长安,什么章程都不算数。”
谢白苏立刻道:“这是自然。我们谢家再着急,也不至于去伤兵帐里催他下聘。”
许氏忍不住笑出声。
谢白苏也笑。
笑意淡下去后,谢白苏又轻声道:“夫人,我今日问沈娘子,长宁如何。”
许氏看向她。
“她怎么说?”
谢白苏道:“她说,谢先生很好。”
许氏神色温柔了一点。
“她是会这么说。”
“我又问,还有呢。”谢白苏低头笑了一下,“她说,干净。”
许氏握着茶盏的手轻轻一顿。
谢白苏道:“夫人,我是医者。一个人说到在乎的人时,脉会变。”
许氏没有说话。
谢白苏继续道:“她方才看长宁那封信时,脉也变了。”
屋中安静下来。
外头有风吹过廊下,檐角雪水一滴一滴落下来。
许氏良久才道:“谢娘子。”
“嗯。”
“韫娘这些年苦得太久。”
谢白苏轻声道:“我知道。”
“她心里许多事,不是一个好人、一桩好亲事就能立刻填平的。”
“我也知道。”
“她若慢,谢家不能催。”
谢白苏正色道:“不催。”
许氏看她。
谢白苏道:“谢仲达等得起。等不起,我这个做阿姊的也会按着他等。”
许氏终于笑了:“这话我爱听。”
谢白苏也笑:“夫人若不嫌冒昧,我还有一句。”
“你说。”
“仲达这人,嘴上不甜,也不会哄人。可他有一点好。”
谢白苏道:“他答应的事,都会做到。”
许氏看着她。
谢白苏轻声道:“他说会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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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堂里,沈韫的案边放着谢长宁那封信。
信纸被她折得很齐,压在镇纸下。她看一眼兵部副抄,又看一眼那封信。
春芜进来添灯时,看见她许久没有动:“娘子?”
沈韫回神:“谢娘子还在?”
“在后堂和夫人说话。”
沈韫嗯了一声。
春芜看着案上的信,小心道:“娘子要回信吗?”
沈韫沉默片刻。
“取纸。”
她握笔时,手指停了很久。
她没给谢长宁写过信,从回长安重遇到开战,这是他们这一年里第一次分开,她不知道自己该绕还是该直。
可谢长宁写得太直。
沈韫低头看着空白信纸。
灯火在纸面上微微一晃。
过了很久,她落笔。
谢长宁:
奉天伤兵帐遇刺、北衙改报诸事,长安已并案。马瑾处若再得活口供词,烦先生随军报副抄一并送回。
左肩既未及筋骨,仍不可妄动。失血之后,忌久立、忌劳神、忌强撑。医帐若药材不足,可来信进奏院,我会设法补齐。
她写到这里,笔停住。
这像公文,又像医嘱,也像她一贯能写出来的所有东西。
春芜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沈韫看着那半页纸,忽然想起谢白苏方才说的话。
谢长宁让她等。
她把前几句慢慢吹干。
然后在最后添了一行。
前线风雪重,勿失约。
沈韫把信折好,封入信封:“给谢娘子。”
春芜接过:“是。”
谢白苏离开进奏院时,天已经黑了。
春芜把回信递给她:“谢娘子,这是我家娘子给谢先生的信。”
谢白苏收进怀里:“我会送到。”
她上车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进奏院。
廊下灯火一盏一盏亮着。
谢白苏坐进车里,轻轻叹了口气。
仲达啊。
阿姊只能帮到这里了。
马车驶入雪夜。
她伸手按了按怀中的信。
隔着信封,她摸不到里面写了什么。
可她想,沈韫这样的人,肯回信,便已经很好。
若信里还有一句等他。
那她弟弟这条命,便更该好好留着回长安。
? ?七夕快乐~虽然七夕还是要继续加班,但是祝大家都能找到喜欢自己又自己喜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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