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他已经不再是九羽战首

雨水沿着粉色短发滑过脸侧。

那双沉寂的蓝眸里，浮起一丝极浅的波动。

姜枝屏住呼吸。

栖梧抬起伤痕累累的手，指尖悬在她脸侧。

明明碰不到。

他却像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有人正蹲在他面前哭。

感觉到那道消失多年的气息，再次穿过漫长战火，来到他的身边。

栖梧望着虚空，声音轻得快要被雨声淹没，再次不确定地问：

“姜枝？”

姜枝眼泪一下涌得更凶。

她拼命点头，抬手胡乱擦着脸。

“是我。”

“是我啊。”

“栖梧，我在这里。”

她抓向他的手。

指尖一次次穿过那只布满伤痕的手掌，却仍然固执地想与他十指相扣。

栖梧看不到她的动作。

可他没有收回手。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像在等待一个迟到了许多年的回应。

灰袍使者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翻开手里的骨册。

“对了。”

“婚配殿为您匹配到的雌性，名叫姜枝。”

雨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

栖梧猛地抬眼。

垂落泥水中的残翼轻轻一震，死寂多日的湛蓝眼眸骤然亮起。

“你说什么？”

灰袍使者被他的反应惊到，低头确认了一遍。

“姜枝。”

“八阶巫力，出身高贵。此次婚配经过婚配殿反复核验，不会有错，也不容拒绝。当然，我会将您方才的意思转达给贵雌……”

“不必。”

栖梧撑着焦黑木柱站起身。

伤腿骤然承受重量，鲜血很快浸透膝侧绷带。他似乎感觉不到疼，连那根用来支撑身体的断木都被随手丢开。

“我愿意。”

栖梧的呼吸明显乱了，目光紧紧盯着使者手中的骨册。

“我和你一起去。”

灰袍使者愣在原地。

方才这个兽人坐在废墟中，任凭自己说出怎样优厚的婚配条件，都不曾抬一下眼。

如今只听见一个名字，便像从灰烬中活了过来。

姜枝也愣住了。

“栖梧……”

他听不见她。

栖梧已经低头整理破损衣袍，指尖沾着泥水与干涸血迹，动作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

姜枝看见他眼底那片死寂裂开。

久违的光从里面涌了出来。

是她。

真的是她。

龙骨渊那个夜晚，站在崖边看他展开九羽的雌性。

那个会拿出一堆稀奇古怪的东西，一边嫌弃，一边替飞鸟族幼崽处理伤口的雌性。

那个明明可以利用他的军权与声望，却拒绝婚约，认真告诉他，他应该拥有自由的雌性。

她消失之后，栖梧曾派出所有能够离开防线的斥候。

山谷、森林、流浪营地，甚至靠近雌皇领地的商路，都没有留下她的踪迹。

后来龙族频繁越界，青羽军日日迎战，他再也无法亲自去找。

这些年，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她回到了自己的领地。

她已经拥有新的兽夫。

她或许早已忘记龙骨渊，也忘记那个曾在月光下向她展开九羽的孔雀。

栖梧从未想过，命运会在他失去一切的时候，将这个名字重新送到面前。

他已经不再是九羽战首。

青羽军四散，领地化作焦土，九根主羽也在龙炎中断裂。

他没有华丽的巢穴。

没有能供她挑选的晶石。

甚至找不出一件完整衣袍去见她。

可匹配到的人是姜枝。

见过他最强盛模样的姜枝。

也见过他流血、受伤，依然愿意站在他身边的姜枝。

死去多日的心脏重新跳动。

每一下都牵扯着胸腔里的伤。

疼得清晰。

也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仍有理由离开这片焦土。

栖梧俯身，从泥水中捡起一根残存的赤羽。

羽尖已经烧焦，金色纹路也黯淡了大半。

他用衣袖擦去羽面上的血与灰，将它郑重收进怀中。

姜枝终于反应过来，急忙挡在他面前。

“不行！”

“栖梧，你不能去！”

“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

“遇到一个叫姜枝的雌性，一定要躲开她，躲得远远的！”

栖梧径直向前。

他的身体穿过姜枝。

没有阻力，也没有温度。

姜枝站在原地，伸出的双手依然维持着阻拦的姿势，眼泪却一下落了下来。

“别去啊……”

栖梧走出两步，脚步忽然停下。

他似乎感觉到身后有什么。

或许是一缕熟悉的气息。

或许是雨幕中那声无人能够听见的哭泣。

他回头望向空无一人的废墟。

湛蓝眼眸穿过连绵雨丝，在姜枝站立的位置停留许久。

随后，他笑了。

最初只是一点浅淡弧度。

紧接着，眉眼随之舒展开来，沉积多日的灰暗从那双蓝眸中迅速散去。雨水沿着俊美锋利的轮廓滑落，粉色短发被风吹起，苍白面容重新有了鲜活光彩。

那一刻，他仿佛忘记了烧毁的村庄，忘记了折断的九羽，也忘记了背负在身上的万千罪名。

眼中只剩那个失而复得的名字。

姜枝。

他笑得俊美又明亮，湛蓝眼眸映着天际微光，整个人重新显出九羽战首曾经的神采飞扬。

姜枝恍惚间又看见了龙骨渊上空的栖梧。

那时，他用宽阔赤翼抱着她飞过群山与村落，风掀起他的粉色短发，他指着脚下辽阔土地，平静地告诉她，那些都是他要守护的地方。

当时，这双眼睛也是这样。

明亮，骄傲，炙热又真诚。

此刻，栖梧分明站在满目焦土中，衣袍残破，赤翼折损，怀里只有一根烧焦的羽毛。

可一个“姜枝”，便让曾经照耀整片天空的九羽战首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那是青羽军战败后，栖梧露出的第一个笑。

栖梧望着姜枝无法被看见的位置，神情温柔又笃定，像在无声告诉她。

没关系的，最后他终于等到了。

姜枝站在雨中，看着那张重新焕发光彩的脸，眼泪彻底模糊视线。

她宁愿他依旧冷漠，依旧绝望，也不想看见他怀着这样干净炽热的期待走向那场婚约。

因为她知道，栖梧怀里带着什么。

一根从焦土中捡回来的残羽。

一颗从绝境里重新活过来的心。

而另一个姜枝，会将这一切再次彻底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