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如何与满身血债,共存余生?
许二月春风 · 2527 字 · 约 6 分钟
许是察觉到了沈诏的不对劲,贺九生改蹲为半跪,抓着沈诏的肩膀晃了晃,声音微哑:“听着沈诏,没人怪你,自踏上战场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自己的命运,没人怪你,参军是自己的选择,穿上军装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就都做好了枯骨埋荒丘的打算,包括……我。”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沈诏眼尾泛红。
“没人怪我。”轻飘飘的语调不带任何反问,却沉的叫人心颤,沈诏无意识的蜷缩手指,“可我自己知道,我手上沾满了无声的血债。”
“我压下了所有驰援。”
“我看着四线一步步被碾压,看着防线寸寸崩碎,看着所有人浴血死撑。”
“我是全域治疗。”
“可我救不了所有人。”
他抬眼,涣散的视线艰难落在贺九生身上,眼底是翻涌无尽的疲惫、自责与无人谅解的两难。
“九哥,”
“是我,亲手把他们留在了绝境里。”
贺九生捏在沈诏肩膀的指节一点点收紧,“你清醒点沈诏!你忘了吗?你教过我的,指挥是责任,从来都不是荣耀!你是想拖着伤势到下场兽潮碾压吗?”
从前,都是沈诏教他,唯独这一次,是贺九生用沈诏曾经教过自己的话,试图来唤醒沈诏。
沈诏垂下眼眸,动了动嘴角,并未回了贺九生这句他烂熟于心的话,只语气极轻的在叙述:“我救得下濒临死亡的萧依秋,救得下甘愿赴死的湛星,却唯独救不了焚尽自身的冀嘉许,亦救不了那些连半点痛呼都无法呼出就一击毙命的战友。”
红色承印,伤害共享。
可偏偏,那挂在他眼前的冷却,堵住了他想继续分摊的动作。
他没想过红色承印下,他是不是真的会因为对方是死局而连带着他亦前往死局。
他只知道,看着冀嘉许以命封阵时,他拦不住冀嘉许的赴死。
“石万、饶雪,他们只教我如何成为指挥,却从未教过我,该如何背负满地亡魂继续活下去。”
沈诏肩头剧烈震颤,胸腔里积压许久的悲恸顺着喉间翻涌,又被他硬生生咽下,只余下细碎不断的血沫沾湿唇瓣。
他们教会我权衡利弊,教会我大局优先,教会我在无数条死路里挑选损伤最轻的那一条。
他们教会我斩断私情,摒弃心软,在战局面前不被悲悯裹挟。
他们将指挥的准则一条条刻进我的骨血,清清楚楚告知我世上从无两全之策。
可没有人告诉他,做出取舍之后,该如何安放那些枉死之人的哀嚎。
没有人教他,亲眼见证冀嘉许燃尽自身、湛星孤身撑开风狱死守南线,萧依秋燃尽最后一丝精神力也要以身化木阻拦兽潮,亲眼见证防线临近崩塌,沦为炼狱,而自己手握预备队,却碍于全域防线的隐患,不能派出一兵一卒驰援,这份煎熬该向何处投递。
没有人教他,要怎样平息心底无休止的拷问。
“他们教我如何下命令,却不曾教我,该怎样承受命令背后沉甸甸的人命。”
“我可以冷静下达死守指令,可以狠心压下五次请战,可以在兽潮压境时冷静划分四条防线的守备力量。”
他的声音轻飘飘悬在高空长风之中,脆弱得仿佛一阵大风便能彻底撕碎,“可没有人教我,在亲眼见证他们一步步走向死亡之后,我该如何说服自己,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牺牲。”
贺九生望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心口堵得发闷,一时寻不出任何宽慰的话语。
道理摆在眼前,所有人都清楚,一旦预备队尽数投入前线,其余四线防线便再无底牌兜底,戍安城会直接迎来全线崩塌。
理智能够理解这一道抉择,人心却永远难以坦然接纳。
狠心是一柄双刃剑,斩碎战局危局的同时,也会日夜凌迟执棋之人。
信任交付,却也因信任而丧命。
“若是牺牲的代价仅仅落在纸面数据上,或许一切都容易承受。”
沈诏轻轻叹息,又是一口鲜血溢出唇角,顺着下颌坠落在合金地面,绽开一小朵猩红血花。
“可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过往,有执念,有想要守住的故土,他们奔赴战场,不是为了沦为我权衡利弊时,可以随意舍弃的筹码。”
最重要的一课,无人教他——如何与满身血债,共存余生。
贺九生半跪在他身前,指尖微微发颤,低声开口:“沈诏,战场之上,从来没有……”
未尽的话语被沈诏打断:“我知道。”
他垂着眼眸,遮住了眼尾的泛红,也遮住了眼底即将落下的泪,“我都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
沈诏微微攥紧掌心那枚染着他血的补灵珠,嘴角一滴滴血液滚落,他没有抬头,语调极轻,轻到贺九生都险些听不清:“从来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接手总指挥,他们好像都默认,沈诏生来就是指挥。”
“他们好像从不担心我会承担不起这座城的重任,放任我一人在这里,总揽全局。”
“他们好像从不担心,我会临阵脱逃,我会辜负一切,我会拿不稳指挥权,升不起忘忧曲。”
这是他第一次经历这般惨重的战争。
从前被饶雪带着被石万训着,也不过是小队为单位,他只需要学,只需要看。
而如今呢?
检验成果的试卷,未免太过承重,承重到他心生退却。
那个肆意的少年,终究还是被一条条人命压散了些许眼底的肆意。
承受不住,又该如何?
耳边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沈诏闭上了眼。
承受不住,也要慢慢学着承受。
他总不能。
真的退却。
万般情绪,只能自己消化。
手心里的补灵珠一点点被他捏碎,忘忧曲从他脚底铺开,凤凰鸣叫声混合着脚步声撞在沈诏耳侧,却也没让他睁眼半分。
贺九生沉默着看着这一幕,一句又一句的话从腹中滚落舌尖,又被那句“我知道。我都明白”给压了回去。
来的人,是被沈诏派出去收拾残局的d组与E组,以及另外三个辅助——因为唱歌声音嘶哑的席超、因为沈诏收了忘忧曲而负责少部分治疗的巫娴与不情不愿却依旧听令离开的明宿。
“都已经收拾好了。”易都看着眼前这一幕,声音压得极低,他仅剩的一臂,指尖还沾染着血液,“四线战场残骸、碎骨、残躯尽数收拢埋葬。”
此话落下后,无人言语,高空长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死寂。
易都声音发颤,喉间反复哽咽,艰难吐出最残忍的结局:“辨认无果,全员合葬,无碑无名,以土为棺,以山为冢。”
利今瑶死死抿着唇,在易都的那句话落下后,才将眼底的泪逼了回去,声音亦颤抖:“总指挥,全域戍安防线战后统计完毕。”
“四线驻防总人数二百七十五人,战死一百四十六人,重伤六十三人,轻伤六十六人。”
“全域伤亡过半。”
短短六个字,轻得随风飘散,重量却足以压碎所有人的脊梁。
沈诏靠在冰凉的金属护栏上,浑身血液几乎流尽,脸色惨白如纸,涣散的视线望着远方。
全域伤亡过半。
战死一百四十六人。
这个时候,似乎所有人都忘了那所谓的“死亡指标”。
没人提及。
无人想起。
就好像,死亡指标四个字。
从未存在。
《谁家辅助天天吐血搞战损?疯了吧》第 486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许二月春风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