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我们是在等死

天地间短暂的死寂，终究撑不过残风数转。

第三场兽潮，是在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里降临的。

狂风卷着未干的血腥碾压过戍安荒原，两轮血战留下的尸骸尚未收拢，凝固的血泥还黏着碎骨残衣，第三波兽潮的轰鸣便撕裂天地，轰然压落。

若说前两场尚可称之为，这一场便只剩下两个字——碾压。

没有战线区分，没有攻击间隙，所有异兽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出，踏过前两轮堆积的尸山，踏过尚未凝固的血泥，踏过那些散落在地的、分不清是人类还是异兽的残骸。

夜幕之下，唯一的光源是异兽眼中密密麻麻的那点瞳孔反光，数不清的，如同整片荒原都被点燃。

残存的防线没有战术余地，所有人早已被固定在各自的位置上，能做的就是站在那里，等着异兽冲过来，然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不让它们越过那道已经看不出原貌的防线。

而后便是漫长的、窒息的、粘稠如血泥般的杀戮。

没有人计算过了多久。

时间的尺度在这样一场炼狱里彻底失效。

只记得天光从漆黑变成暗红——也许是日出，也许是血雾遮天。

而后又重新暗下去，再亮起来，反反复复。

每一次天光变化，都伴随着一批人倒下，伴随着一阵更浓的血腥味灌满鼻腔。

沈诏看到有人抱着异兽的腿一同滚入深坑，被千百只脚踩碎。

看到有人用残躯缠住风系异兽的翅膀，拖住它片刻，给身后的人争取一息喘息。

看到有人断了双臂，就用牙咬住补灵珠捏碎，然后用膝盖顶住异兽的腹部。

看到有人腹腔洞穿，内脏拖在地上，还在用残存的手腕死死按住一道刚刚裂开的城墙缝隙。

这就是防线最后的姿态，不是完整的人，是残的，碎的，拼不回去的。

然后，天亮了。

不是真正的天亮。

是兽潮背后，远方地平线上，有什么东西在亮。

但不管是什么，兽潮停了。

留下满地尸骸，留下戍安残破不堪的防线，留下那些还活着的人，瘫在血泥里，连抬手的力气都不再有。

沈诏靠着护栏，慢慢滑坐在地。

血色顺着苍白干裂的唇瓣缓缓淌落，一滴、两滴，继而连成细密不断的血线，滑过下颌，浸透脖颈，大片大片洇湿早已暗红不堪的衣襟。

皮肉之下像有无数裂痕在疯狂蔓延，每一寸脏腑都在细微震颤、撕裂、崩解，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血沫。

他指尖猛地攥紧护栏，指骨泛白到极致，青筋突兀绷起。

又是一阵无声的剧咳。

细碎的血星从唇间震出，轻飘飘落在冰冷的合金台面，绽开点点凄红。

他视线骤然蒙覆一片水雾，眼前的尸山血海、漫天血雾、残存的战士轮廓，尽数变得模糊、重叠、失真。

沈诏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毫无半点活色，唯有唇角源源不断溢出的血色，刺得人眼心疼。

血不是喷涌的惨烈，是沥。

一点点沥出五脏六腑，沥尽他最后一点生机与气力。

长风掠过长廊，吹乱他沾满血污的额发，吹落他下颌悬而未坠的血珠。

一滴血，轻轻砸落在地。

碎得无声无息。

沈诏知道，如果他继续再这么毫无节制的用红色承印分摊那些致命的伤害，他必死无疑。

等不到防线彻底破碎的那一刻。

他也会彻底埋骨在这里。

可是，他没得选。

他选不了。

他说服不了自己违背自己的执念。

“防线……清点。”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辨认不出。

而后是漫长的等待。

等人从各个角落爬回来，等那些还能走的人扶起那些已经不能走的，等一个个血淋淋的数字被拼凑出来。

“总指挥，第三轮守备全员统计完毕，本轮全线参战，共计三百零一人，战死一百五十八人，重伤九十五人，轻伤四十八人。”

三百零一人。

是压上了留守高塔的所有人，包括后勤E组。

沈诏闭上眼睛。

全域……伤亡过半。

“全域伤亡过半。”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不带任何情绪。

然后他睁开眼，看着远方的天光。

这次，是真的天亮了。

阳光穿透血雾，落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照亮那些分不清是谁的残骸。

沈诏坐在血水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

“第三场……撑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没捏碎的补灵珠，低声自语：“……还有第四场呢。”

没有人接话。

沉默像是另一场更漫长的兽潮，无声地碾过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断臂的靠着墙，失去一条腿的坐在血水里，双目失明的仰着头却什么都看不见，精神力枯竭到连补灵珠都捏不碎的人散落在各个角落。

沉默在他们中间游走，然后，不知从哪个角落，忽然有人开了口：“下一场呢？”

声音不大，甚至称不上质问，更像是在问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只是还没死心。

但这一句话，如同一粒火星溅入枯草堆。

窸窸窣窣的低语声从四面八方浮起，像冰层之下的细碎裂纹，随后一声比一声清晰、一声比一声不安：

“我们守的是什么？一座空城？”

“不会有支援了，我们等了三轮。”

“如果还有支援，第二轮就该到了，第二轮没到，那永远都不会到了。”

“下一场我们拿什么守？”

“我们已经没有完整的人了，放眼望去，站着的哪一个是完好的？”

最后那一句，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剩下一层薄薄凉凉的绝望：“我们是在等死。”

这句话落下来时，风正好停了。

停得毫无预兆，像是连风都在等一个回答。

废墟上、城墙下、高塔中，所有还活着的人都等一个答案。

可没有人开口。

沈诏坐在血水里，背靠着金属护栏，眼前一片模糊的血色与遍地残躯。

他听见那些声音了。

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他没有抬头，像是没有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