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嗯,到死
许二月春风 · 2236 字 · 约 5 分钟
沈诏的手在抖。
可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迟疑、软弱、悲悯。
一旦他露出迟疑与不忍,积攒起来仅存的斗志便会轰然崩塌。
沈诏看了他们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那些站在废墟里的人看着他的背影,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低下了头,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在牵动伤口。
没有人再说一句话。
但远处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像是一截没有烧完的木头又被人小心地拢到火堆里:“……不退。”
耳边突然间响起了极轻极轻的曲调声,是那般的轻,轻到融入风里,叫人听不真切。
“前方是兽潮横冲,
身后是众生安梦。
血水侵染荒原晚风,
死守这片阵地,绝不拱手相送。
并肩挺身浴血拼争,
绝不示弱俯首求生。
纵以万千躯壳为代价,
换往后人间,再无纷争。
满身伤痕,皆是荣耀记号,
倾尽所有,护住身后分毫。
我偏要踏碎兽潮,让世间看见击不垮的我们,
我不惧四面绝境,漫天凶物,都别轻视我们。
我生来傲骨难折,满身伤痛,绝不退让半分,
命运由自己执掌,并肩相守,无需世人称颂。”
没有人领头,没有人指挥,音调各不相同的,像一盘散沙被风重新吹拢,散沙依旧松散,却隐隐有了要凝成一面墙的态势。
沈诏没有回头。
无需世人称颂。
是啊,他们的所作所为本就没有鲜花相送。
为什么不退?
不是因为有人会记得他们。
不是因为有人会给他们立碑、送花、写进书里。
是因为——如果他们退了,刚才那首歌就再也不会有人唱了。
从戍安城的方向吹来的风,裹着远方万家灯火的气息,吹过满地的血泊和碎骨,吹过沈诏沾满血污的额发。
他笑了一下,很短,像是一截将要熄灭的火星。
他们说军人伟大。
说他们守住了国土,守住了百姓,守住了无数人没看见的黎明。
可那些人不知道,他们根本没空想这些。
他们想的只有一件事——下一波什么时候来。
他们能撑多久。
他们还能让多少人活着退下去。
这才是军人。
不是什么英雄,就是一群……不愿意把防线从自己手上放掉的人。
没有鲜花相送,那就不要鲜花。
没有记载,那就不要记载。
他们守这一仗,不是为了被记住。
是为了让那些不该被异兽踏碎的东西……不被踏碎。
沈诏立在高塔之上,听着那轻声哼唱的曲调,他的手搭在黏腻的栏杆上,眼也不眨的看着远处。
他分不出兵力再去探查第三轮兽潮碾压撤离的背后原因。
他能做的。
只有等。
等兽潮再次来临。
以及心底那点摁不下去的希冀——等援军的到来。
或者……
等防线彻底破碎。
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打乱了他的思绪。
脚步声不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一个从远处赶回来的人,还没来得及换掉靴底的血泥。
沈诏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在高塔长廊的尽头停了一下,像是也在看眼前这片死寂的血色战场。
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一步步走近,在他身后大约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江满看着眼前这一幕,抿着唇,却不知道到底该说些什么。
他是带队教官,从到戍安城,第一轮、第二轮,直至第三轮兽潮碾压,他都亲眼看着。
看着沈诏无力,看着众人拼死挣扎,看着沈诏饱受煎熬,却依旧选择——对得起身上的军装。
不得不说,石万有句话说对了。
沈诏,压不垮。
那个会说“一唱雄鸡天下白”的沈诏,压不垮。
他会迷茫,会颤抖,会肆意,会疯狂,却独独不会退缩。
所有人都需要鲜血的冲刷才能成长起来,这种成长,是谁也教不会的。
人教人学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江满还记得,当有人质问石万时,石万的回答。
‘这是所有人的必经之路,退无可退,谁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信他们。’
江满看着沈诏的背影,停顿了许久,才开了口:“沈诏。”
沈诏没动。
江满又走近了一步,语调极轻,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沈诏的答案会是什么的问题:“守不住的时候,你不退吗?”
沈诏依旧没有回头,但那双握着护栏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
我生为华夏人,死为华夏魂,戍安在我身后,国土在我脚下,万民在我肩上。若要退——等我死。
极轻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回答。
一如从前的每一次回答。
恕沈诏,难以领命。
意料之中的回答,江满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身侧偏后半步的位置。
他的靴子踩在暗红色的血水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偏过头看着沈诏的侧脸:“参军第一课,若遇危险,所有人,当以性命为治疗系杀出血路,力保治疗无恙。”
江满没有劝说,没有疑问,只有简简单单的陈述。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所有军人都刻在骨子里的准则——防线破碎,辅助先撤。
风掠过栏杆上半干的血痕,腥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诏终于缓缓侧过头。
“我知道。”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课。”
“我清楚所有人都会护辅助,清楚全员断后、留我火种,清楚所有人都愿拿命换我一线生机。”
“可满哥。”
沈诏看着江满,看着江满同样满身血污,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诧异与疑惑。
“我不止是辅助,我还是指挥。”
“规矩护的是全局,可我守得,是活人。”
“第一课教我们留火种。”
“可没人教我,让袍泽尽数埋骨,让护我之人尽数身死,让万千少年热血烂在荒原,我独自苟活,何以立心,何以立军,何以立家国。”
“倘若真觉得我错了,那便——等我活着回去,领罚,无论怎么罚,我都认。”
依旧是预料之中的答案。
江满沉默了。
石万教出来的、为数不多的几个辅助,都是这个样子。
江满站在他身侧偏后一步的位置,停顿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不需要再问第二遍的确认:“所以你是要守到死。”
沈诏没有回答。
只是重新把手搭回栏杆上,面朝那片苍茫血色,声音不高,却像是钉进地缝里一样沉而冷:“嗯,到死。”
《谁家辅助天天吐血搞战损?疯了吧》第 491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许二月春风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