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及笄礼
星坠星河 · 4241 字 · 约 10 分钟
姑娘的身子慢慢软倒下去,头靠在墙上,眼睛还睁着,可里面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
而他的身体竟然在后退,关门,在把暗室的锁重新挂上去,然后转身走进长廊尽头。
“啪。”
碎瓷片在郁澍脚边又响了一声,是灵芝蹲下收拾残局时不小心碰到的。
郁澍猛地回过神,双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来的全是泪水。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全身都在发抖。
“郁澍哥哥?你怎么了?”灵芝吓了一跳,伸手想扶他,被他侧身躲开了。
灵芝不敢再动,转身就往铺子的方向跑。
不多时谢棠晚急匆匆地赶过来,她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捏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戥子。
看见郁澍缩在柱子下的模样,她脚步顿了顿,随即把戥子丢在旁边药架上,蹲下来。
“郁澍?”
郁澍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谢棠晚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蹲在原地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想起什么了?”
“暗室。”郁澍终于把脸抬起来,眼睛通红,“我每天给你送饭,我站在门外面跟你说话,你说你想看桃花,我说等春天到了我偷偷摘一枝来塞进去给你。”
他说到这儿忽然哽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然后一把抓住谢棠晚的袖子,“可最后那碗毒酒,是我端的。是我端给你的。我看着你喝下去的。”
谢棠晚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抓得皱巴巴的袖口,没有抽回来。
她蹲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等他哭完,等他说完。
“对不起。”郁澍的声音嘶哑,“是我害了你。我明明知道那碗药有问题,可我端进去了,我眼睁睁看着你喝完,我什么都没做。”
谢棠晚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等他喘匀了气,才慢慢开口:“不怪你。”
郁澍猛地摇头,眼泪甩了出来:“怎么不怪我?那碗药是从我手里递过去的!”
“那是绝绝子控制了你。”谢棠晚叹了口气,“黑袍术士也好,绝绝子也好,他们炼傀儡的手段你比我清楚。你那时整个人都被种了蛊,手脚都不听你自己的使唤,怎么怪到你的头上?”
郁澍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看着谢棠晚蹲在自己面前,十四岁的姑娘眉眼舒展,脸上干干净净,一点阴翳都找不到。
“那些事都过去了。”
谢棠晚收回手,从袖子里掏了块帕子递给他,“前世咱们俩一个被关在里面,一个被拴在外面,谁都没得选。
可这辈子不一样了,你从我救你出来的那天起就已经是自由身了,手脚都是你自己的。对不对?”
郁澍接过帕子按在脸上,用力按了好一会儿才松开。
他眼眶还是红的,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十根手指,每一根都能自己活动,想握拳就握拳,想松开就松开。
那些被运蛊操控的记忆像一场噩梦,可他如今醒了。
“前世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谢棠晚站起来,嘴角弯着,“我们这辈子重新开始。你先把陈皮翻完,等会儿陪我去沈家铺子看川芎。沈砚说那批货成色好,正好教你认认什么叫真正的川产道地。”
郁澍仰头看着她,日光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跟前世暗室里那双绝望的眼睛比起来,简直判若两人。
他捏紧手里的帕子,慢慢点了点头。
“好。”
谢棠晚转身走了。
郁澍把打翻的碎瓷片拢到一起,又把自己的眼泪胡乱擦了擦。
院墙另一头,晒药棚和厨房之间有一条夹道。
宇文寂站在阴影里,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完的衣裳。
他刚才把院子里那一幕从头看到尾。
隔着半个院子,他其实听不太清他们说了什么,但谢棠晚那个笑容他看得真真的。
宇文寂垂下眼。
那个叫郁澍的少年跟她之间的牵绊明显比他以为的要深得多。
他胸口某个地方泛上一股酸意。
从前在北狄王宫里,他什么都学过,唯独没学过怎么消化这种滋味。
他只是一个以杂役身份藏在王府的刺客,一个要杀大晟朝皇帝的流亡皇子。
不该在意这些东西的。
……
霜降过了几日,镇北王府院子里的几棵桂树还零零星星挂着花。
谢棠晚早上从自己院里出来,路过花园时看见几个丫鬟搭梯子摘桂花,说是要晒干了做桂花酿。
她站在树下仰头望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再过半个月,她就满十五岁了。
按大晟朝的规矩,女子十五及笄,行过笄礼就算成人。
以后有人再提亲事,就不能拿年纪还小来搪塞了。
谢棠晚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这双手上一世只活到十六岁,连十五岁的笄礼都没办过。
谢家那时候早把她关起来了,哪会给她过什么生日。
如今重生回来,她平平安安活到了即将十五岁,说不感慨都是假的。
回廊上传来了义父轩辕拓海的脚步声。
他没穿朝服,一身石青色的袍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看见她便招了招手。
“晚晚,过来。”
谢棠晚把桂花从肩膀上拍掉,笑着迎上去。
轩辕拓海领着她在花园的石桌坐下,丫鬟端了茶上来又退下去。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放下,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晚晚,下个月你就及笄了。义父问你一句话,你好好回答。”
谢棠晚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心里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点了点头。
轩辕拓海想了好一会儿,才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你心里,有喜欢的人没有?”
谢棠晚手里的茶盏差点脱手。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根烧到脸颊。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低下头盯着茶杯里的叶片。
轩辕拓海等了半天没等到回答,看着她那副窘迫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义父不是催你。只是想问一问你的心思。你如果心里有人了,义父替你去相看,你如果还没想明白,也不急,慢慢想。不管怎样,义父都听你的。”
谢棠晚把茶盏放在石桌上,还是没吭声。
她只是抿着嘴,脸颊上那两团红晕一直没退下去。
轩辕拓海见她这副模样,也没再追问,叹了口气站起来。
大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花辛夷从假山后走出来。
花辛夷手里捏着一把没剥完的花生,走到石桌边一屁股坐下来,剥开一颗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开口:“沈砚刚才在铺子里跟我说,他觉得那个叫宇文寂的不错。”
谢棠晚一愣:“……什么?”
花辛夷又剥了一颗花生,大大咧咧的,可目光一直在留意谢棠晚的反应:“你义父刚才问你那话,我们在假山后面可都听见了。沈砚的意思是说,宇文寂虽然明面上是个杂役,可那小子武功底子在,一看就是练过的,话不多,做事也很沉稳,对你也有几分上心。他看好这小子当你的夫婿。”
谢棠晚脸上的红还没退,这会儿又热起来了。
花辛夷把花生壳往桌上一拍,换了副理直气壮的口吻:“可我觉得,还是郁澍更好。那孩子跟你有缘分,心思又单纯,满心满眼都是你。比那个来历不明的宇文寂踏实多了。”
“花姨……”谢棠晚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怎么聚在一块儿商量起这个事情来了?”
花辛夷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说话,月亮门那边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一袭红衣,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短打的丫头。
正是听风楼楼主秦红袖。
她大大方方从正门进来的,一看就是专门来找谢棠晚。
“我来替清让说句话。”秦红袖走过来,拉了另一把石凳坐下,“棠晚那位义兄清让,为人正直,长得也不赖,跟棠晚又是多年的兄妹情分。这样的人做夫婿,最好不过。你们两个别光顾着自己看好谁,也得想想棠晚后半辈子能不能过得幸福。”
花辛夷“嗤”了一声,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大口:“幸福?宇文寂还是郁澍?清让那个木头桩子,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体己话,棠晚跟了他不得闷死。”
“你懂什么,”秦红袖捅了她的胳膊一下,“过日子图的是稳重,不是凑热闹。”
“那沈砚还说他看好宇文寂呢。”
“沈砚一个做生意的,看人只看有多大的回报,商人重利,他说的话能全信?”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辩起来。
谢棠晚坐在中间,左手是花辛夷,右手是秦红袖,两相为难。
她听着听着,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意。
这几个人,一个退隐江湖的盟主,一个掌管天下情报的女楼主,一个腰缠万贯的首富,再加上她那位贵为王爷的义父,平日都是各自忙各自的大事,可到了她的终身大事上,一个比一个还要上心。
“行了行了。”谢棠晚终于把茶放下,坐直了身子。
“几位长辈的心意我都记着了。可这件事,我想自己慢慢想。及笄礼还没办呢,你们就这么急着把我往外推?”
花辛夷和秦红袖对望了一眼。
花辛夷先笑了,伸手在谢棠晚脑袋上揉了一把:“谁急着推你出去了?我们这不是替你掌掌眼么。你只管慢慢想,想个三年五载都行,谁还敢逼你?”
秦红袖也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临走时回头看了谢棠晚一眼:“话虽这么说,可十五了,心里有没有人,你自己得清楚。不急着定下来,可也不能糊里糊涂的。我们替你看着人,你自己的心意,要你自己拿主意。”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月亮门,说话声渐渐远了。
谢棠晚独自坐在桂花树下。
她低头看着石桌上那三只东倒西歪的茶盏,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
……
及笄礼前三天,福安医馆后院的药房里,郁澍已经把自己关了两个晚上。
他手边摊着一小块羊脂白玉,是他攒了许久的月钱,托沈家铺子的掌柜从江南带回来的。
郁澍拿着刻刀一刀一刀地雕,桌上已经堆了一小撮玉屑。
他雕的是兰花。
谢棠晚最喜欢的花。
去年春天他们去城外采药,路过一片野兰坡。
她蹲在坡上看了好久,说兰花好,不争不抢的,安安静静地开在没人瞧见的地方,可是香气飘得最远。
那时候他就在想,等及笄了要亲手给她做一支簪子。
第三天黄昏,他总算把最后一刀雕完了。
簪头雕了三朵小兰花,花瓣薄得透光,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
他拿布擦了又擦,对着油灯翻来覆去地看,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了,才把簪子小心翼翼裹进一块棉布里。
从药房出来,往谢棠晚住的院子走,短短一条路他走了快半个时辰。
走到门口又退回来,退回来又走回去,手心全是汗。
灵芝端着茶路过,见他杵在门口,疑惑地叫了一声:“郁澍哥哥?你怎么不进去?”
郁澍被她这一叫,惊得差点把怀里的簪子掉出来。
他定了定神,抬脚跨过了月亮门。
谢棠晚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艾草,一捆一捆扎起来挂到屋檐下。
见他进来,她直起身拍了拍手,冲他笑了一下:“来得正好,帮我把那捆高的够一下,我踮脚够不着。”
郁澍却没动。
他站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手指紧紧攥着怀里的蓝布包。
谢棠晚见他神色不对,放下手里的艾草走过来,歪了歪头:“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郁澍把蓝布包从怀里掏出来,双手递到她面前。
他的手在抖,可递出去的姿势端端正正,像是把整颗心都托在掌心捧了过来。
“及笄礼,”我给你做了支簪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谢棠晚愣了一下,伸手接过蓝布包打开。
棉布揭开的那一刻,那支白玉兰花簪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簪尾还刻了小小的“晚”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谢棠晚看着郁澍。
他垂着眼站在那里,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弓。
“好看。”谢棠晚把簪子收进掌心,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很喜欢。”
郁澍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福气包出逃,全家的气运我夺了!》第 205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星坠星河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