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两道影子叠在一起
华行天下 · 5503 字 · 约 13 分钟
夜来得快。白水洼四面环着矮山,日头一偏西,洼地里就暗下来,四合的暮色从山坡上往下淌,先漫过白杨树的树梢,再沿着屋后的缓坡一路滑到院门口。周寡妇在灶间又烧了一锅水,往水里丢了一把干薄荷叶,水汽里弥漫开清凉的涩香。丽媚坐在方桌边上,铁皮盒子搁在手边,火漆上的水纹印记在昏黄的油灯光里看不大真切,指尖摸上去却清清楚楚,一道弯弯的线,像一条河,又像一条路。
晚饭吃的还是面条,比中午多了几片腊肉,切得薄,在面条汤里烫过,边缘卷曲,肥的部分透亮。丽媚把汤喝完了,周寡妇把碗收走,在灶台边哗啦啦地洗了。洗完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坐下来,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粗陶酒坛子,倒了半碗黄酒推到丽媚面前。喝一口,山里的夜寒气重。
丽媚端起来抿了一口。酒是自家酿的,糙,烈,入喉像一根线烫下去,在胃里慢慢化开。她捧着碗,碗壁粗砺,摩挲着掌心,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碗沿斜着划到底,釉面在那道裂纹处断开了,露出底下灰褐的陶胎。周寡妇自己也倒了半碗,喝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抹嘴,看着丽媚。
你在外头做什么营生?周寡妇问。
当老师。丽媚说,小学语文。带四年级。
周寡妇点了点头,把酒碗搁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教娃娃识字好。你爸当年在白水洼住了半个月,白天出去画,晚上回来就在这盏灯底下写字。写完了就念给我听,我也不大听得懂,尽是些山啊水啊路啊什么的。他念的时候眼睛亮得很。周寡妇说到这儿,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后来他把那些纸都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子里,封了口,埋在白杨树底下,跟我说,等丽媚来了给她。
丽媚低头看着桌面上的铁皮盒子,手指搁在搭扣上,没有拨开。油灯的光在盒面上跳动,锈迹的纹路忽深忽浅。院子里黄狗哼了一声,像是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远处不知道哪一户人家的狗应了一声,隔着一道山梁传过来,闷闷的。
你爸走了以后,第二年开春,老贺来了一趟,跟我说你妈没了。周寡妇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但端着酒碗的手没动,就那么搁在桌面上。你妈的身体不好,你是知道的。你爸那回在白水洼住了半个月,有一半日子在替她熬药。后来走得急,药还剩下几副搁在我这儿,我没舍得扔,搁了两年,长虫了,才倒掉。
丽媚把酒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黄酒在嘴里滚过一遍,咽下去,喉咙里热辣辣的。她想起母亲的药罐子,黑陶的,摆在窗台上,罐口永远盖着一块纱布,纱布上印着淡蓝色的碎花。药渣倒在院子角落的枣树根底下,日积月累那一小片土颜色深得出奇,后来连草都不长。
你妈的名字好听,周寡妇说,宋知秋。秋天知道秋天的意思。你爸叫她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一下,跟叫别人不一样。我在白水洼住了四十年,没听人那么叫过。
灯花跳了一下,在灯盏里爆出一粒火星,落在桌面上,还没来得及去吹就暗了。周寡妇伸手把灯芯往上拨了拨,火苗旺了一些,暖黄的光铺满了半张桌面。铁皮盒子的影子被拉长了,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道窄长的门。
你爸把钥匙给了你。周寡妇看着那把拴红毛线的铜钥匙,平川县那个地方,他跟我说过一嘴,说那里有一间屋子,里头存着他半辈子的东西,等丽媚大了自己去开。他没告诉我是哪间屋子,也没说在平川县哪条街上。只说你拿着钥匙去了,自然有人找上来。
丽媚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搁在掌心里。铜钥匙不大,比普通的门钥匙略短,齿痕不规则,凹下去的地方积了暗绿色的铜锈,凸起来的齿尖却磨得光滑发亮,像是有人用了很久。红毛线在钥匙环上系了一个结,结头处毛茸茸地散开几缕,在油灯下泛着暗暗的朱红色。
平川县远不远?丽媚问。
走路的话,从白水洼往西南翻三座梁子,再沿着一条旧官道走,脚程快的一天能到。你走的话,估摸得走到明儿个擦黑。周寡妇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从碗柜最里头摸出一块油纸包着的饼,掰了一半递给丽媚。烙了带着,路上吃。饼里搁了核桃仁,顶饿。
丽媚接过来,饼还是温的,油纸透出一股核桃和杂面混合的焦香。她把饼搁在桌上,又把铁皮盒子打开,把牛皮纸信封和钥匙放进去,合上盖,搭扣咔哒一声扣紧了。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手指很稳,没有抖,但周寡妇看见她咽了一下口水,喉头动了动,随即又端起酒碗来喝了一口。
你跟你爸像。周寡妇说,手像。他也是做什么事都不急,慢悠悠的,但每一下都做到位。那年画白水洼的地形图,他蹲在坡顶上一画就是大半天,连个鸟都不赶。我说你歇歇,他说秋在等这张图用。你妈那个时候病得重,他想着画完赶回去。
丽媚把酒碗里的最后一口喝完,放下碗,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她抬起头来,眼里有一点水光,在油灯光里亮了一下,旋即又隐没了。窗外的夜色黑透了,香椿树的轮廓完全融进黑暗里,只偶尔有一阵风把叶子翻动一下,沙沙的响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不记得我爸了。丽媚说,他走的时候我才三岁。只记得他身上有一股味道,核桃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我妈后来跟我说,那是我爸画图用的墨里掺了核桃胶。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道弯弯的线,我妈有回烧了一锅核桃粥,粥的气味飘出来,我闻了一下就说爸爸回来了。我妈那回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周寡妇没有接话。她把两只手交叠搭在桌沿上,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黝黑的脸照得暖融融的。她嘴角的纹路往下弯着,像是在忍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说:你妈是个好女人。长得秀气,说话声音轻,跟你爸站在一块儿,一个像山一个像水。你爸在白水洼的时候天天念叨她,画两笔就停下来,往东南方向看,说秋这会儿该喝第二道药了
丽媚把脸转向窗户的方向。窗户关着,木窗板缝里透进来一丝极细的夜风,吹在脸上凉沁沁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个场景:母亲坐在窗台边,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褐色的药汤,热气往上冒,把母亲的脸笼在一层薄雾里。母亲喝一口药,眉头皱一下,又舒展开,然后对她说:丽媚,过来,让妈看看你的手。
她把两只手伸过去,母亲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掌心里摩挲了两下。母亲的手是凉的,指腹上有薄茧,摩挲过去微微发涩。你长大了,手会跟你爸的一模一样。母亲说,到时候你握笔的样子,就跟他在我眼前一样了。
丽媚收回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拳头攥紧又松开,指节咔咔响了两下。周寡妇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一只手落在她肩膀上。那只手粗糙、干燥、有力,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布的衣料渗进来,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想哭就哭。周寡妇说,我在白水洼住了四十年,送走了三拨人,见过多少眼泪。哭完了明天好赶路。
丽媚把额头搁在桌面上,铁皮盒子冰凉的棱角抵着她的手臂。她没有哭,只是额头抵着桌面,后颈绷紧的筋慢慢松下来。桌面上有一道木纹的裂隙,她的目光跟着那道裂隙走,从桌边一直走到桌子中央,在那道裂隙的尽头停住了。
丽媚。门外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口音,尾音略微上扬。黄狗在院子里一下子站起来了,低声呜咽了一下,又停住了,没有叫。
丽媚抬起头来。周寡妇已经走到门边,拉开门闩,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面看。夜风卷进来,把油灯吹得晃了一下,丽媚用手拢住火苗。门缝里透进来一片浅浅的月色,院子里香椿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灰蒙蒙的一团。
周寡妇问。
我。王飞。周婶,我哥让我过来看看,说白天看见白水洼来了生人。
周寡妇把门完全拉开了。月光涌进来,照亮门槛里的泥地。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中等个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月光照着他的脸,皮肤比山里人白一些,颧骨不高,眉目清朗,头发剪得短短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越过周寡妇的肩膀,在屋里的方桌上停了一下,看见了铁皮盒子,又看见了桌边的丽媚。
你好。他说。简单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周寡妇侧了侧身。进来坐。她说,又转头对丽媚补了一句,这是坡那边王家的老二,叫王飞。他哥是白水洼的村长。
王飞跨进门槛,在门槛上蹭了蹭鞋底的泥。他走到桌边,在周寡妇对面的板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了一眼桌面上的铁皮盒子,又移开目光,落在丽媚脸上。我哥说白天看见有人跟着周婶上坡了,让我来看看有什么事。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不太稳,在丽媚脸上停一下又移开,移到油灯上,又移回来。
丽媚把铁皮盒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路过,借住一晚,明天就走。
走哪去?
平川县。
王飞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平川县远。翻梁子走旧官道的话,中间有一段路不好认,前年塌过一回,把路堵了一截。我哥说让我明天带你过去,反正我后天要去平川县中学报到,顺路。
丽媚怔了一下。你是学生?
王飞咧了咧嘴,露出一点笑意,嘴角往右边歪了一下,像是不太习惯笑。复读了一年,今年考上了平川县师范学校的数学专业。后天报到,明天走刚好。他把手从膝盖上拿下来,搁在桌沿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很齐整,你要是走得动,咱俩明天天不亮就走,晌午在梁子上歇一会儿,天黑前能到平川县。
周寡妇看了王飞一眼,又看了丽媚一眼,把灶台上的半块核桃饼拿过来,重新用油纸包好,塞进一个布袋子里。那正好。有个伴走路不闷,也比一个人走安全。飞伢子是白水洼长大的,这段山路他闭着眼睛都认得。
王飞站起来,朝丽媚点了一下头。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明天寅时三刻,我在香椿树底下等你。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丽媚一眼,月光照着他的侧面,下颌线的轮廓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对了,你那根核桃木棍子,明天路上用得着。我也有根差不多的,到时候咱俩一人一根。
他走了以后,周寡妇把门重新闩上,转身把油灯挑亮了一些,收拾桌上的碗筷。丽媚坐在那里,手指搁在铁皮盒子上,指尖沿着盒盖的棱线来回划。屋子里安静下来,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暗红的光从灶门的缝隙里透出来,在地面上投了一小片暖色。
周寡妇收拾完,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棉被,在靠东墙的长凳上铺开了。你睡床上,我睡这儿。她说,棉被是新絮的,去年冬天弹的,软和。
丽媚说:我睡长凳就行。
你明天要走长路,要歇好。周寡妇已经把被子铺平整了,又拍了两下枕头,别跟我争。白水洼人少,一年到头没几个客人来,来了就是客。你爸当年也睡那张床,他走了以后被褥我晒过好几回。
丽媚没有再推。她走到床边坐下,床板硬邦邦的,铺着一层薄褥子,褥子上垫了一张草席,草席的边角磨得毛糙了,但干净,有一股太阳晒过的气味。她躺下去,铁皮盒子搁在枕头边上,脸侧过去就能看见盒子锈迹斑斑的棱角。
油灯吹灭了,屋子陷入彻底的黑暗。窗板缝里透进来一线月色,在地上划了一道细长的白痕。丽媚睁着眼睛,瞳孔在黑暗里慢慢适应,先是看见窗格的轮廓,然后是桌子的影子,再然后是靠在门后那把铁锹的反光。
她想起王飞说话时候那个嘴角往右边歪的笑。想起他说的后天报到,明天走刚好。想起他走的时候回头看她的那一眼,月光照着他的侧面,下颌线的轮廓——那个人跟她父亲一样,也姓王。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坯的,表面抹了一层细泥,指头按上去微微发涩。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腹贴着墙壁慢慢摸过去,摸到一道裂纹,又摸到一个小凹坑,再摸到一片平滑的。墙壁的温度凉凉的,从指腹传上来,沿着手臂一直走到肩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忽然听见院子里香椿树的叶子响了一下。不是风。风没有来,其他树的叶子都安静着。只有香椿树的叶子响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上落下来了。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再没有别的声响,就闭上眼睛,沉进了睡眠里。
第二天寅时,天还是黑的,丽媚就醒了。铁皮盒子在枕头边,她伸手摸了一下,搭扣是扣着的。窗板缝里透进来的月色淡了一些,天快亮了。她坐起来,棉被从肩上滑落,夜里蓄的热气散开,空气凉丝丝的,带着薄荷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她穿好衣服,把铁皮盒子用一块布裹了,扎在背后。核桃木棍靠门放着,她拿起来掂了掂,比昨天更顺手了。周寡妇已经在灶台边了,锅里煮着粥,灶膛的火光映着她的脸。她看见丽媚出来,没说话,盛了一碗粥搁在桌上,又把昨晚那块核桃饼放进丽媚的布袋里。
丽媚坐在桌边喝粥。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米油浮在表面,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她喝完粥,把碗洗干净搁回碗架上,转身的时候看见周寡妇站在灶台边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只是伸手把她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绺头发按了下去。
走吧。飞伢子在香椿树底下等着了。
丽媚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晨光猛地涌了进来。天刚蒙蒙亮,沟底还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跟昨天早上贺先生送她出发的时候一模一样。香椿树底下站着一个人,蓝布褂子,解放鞋,肩上挎着一个军绿色书包,手里拄着一根核桃木棍。王飞看见她出来,嘴角又往右边歪了一下,把那根棍子从右手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朝她摆了摆。
走不走?他说。
丽媚跨出门槛,黄狗从门洞里钻出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又缩回去了。她走到香椿树底下,站在王飞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王飞比她高半个头,侧过脸来看她的时候,晨光正好从他背后升起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看着她说:你走前头,我跟着你。走错了我会喊你。
丽媚没有走。她站在香椿树底下,身后的门半掩着,周寡妇的身影在门缝里黑黢黢地立着,像一截沉默的树桩。她吸了一口气,核桃和露水的气味灌进鼻腔深处。然后她转过身,朝那片青灰色的薄雾里迈出了第一步。
王飞跟了上来,脚步声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哒、哒、哒,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土路上,像是用脚步在跟她说:我在呢。
薄雾从沟底往上升,贴着山坡慢慢散开。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白水洼通往西南方向的土路走着,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一个影子叠在另一个影子上,分不清哪一道是谁的。远处的山梁还是淡青的,灰白的天底下,鸟叫了一声,又一声,然后是第三声。
丽媚走着走着,嘴角动了一下。她自己没有察觉,但她身后两步远的王飞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核桃木棍从右手换到左手,又换回来,走路的步子更轻了一些。
《衡阳1944地主婆与长工》第 762 章在 秋水小说屋 已为您整理完毕,喜欢请收藏本站,华行天下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