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断我（一）

“吃饭的时候腰挺直了，身子和桌子保持一拳距离！”

熟悉的老人呵斥声将炎歌拉回了现实，从刚才起，他的目光就一直无法从墙上挂着的那把剑上移开。

那是一把白瓷色剑鞘，黄铜配饰的八面汉剑，风格与这壁炉火光映照的大厅格格不入。

炎歌二世，这位未来的魔王挺直腰杆，腹诽道为啥吃饭的时候有这么多规矩。

腰挺直、手肘离桌、小口咀嚼、喝汤无声......每一项都像是为了刁难人而生的。

“爷爷，这把剑什么时候传下来的？从我小时候就一直挂在这了，祖传的吗？”炎歌夹了一口绿叶菜，嚼了两下便吞进腹中。

他一向很讨厌吃饭，因为对面有个喋喋不休的老人，也因为桌上没有一道菜合他胃口。据那老人所言，他们一家已经吃素近百年了。

“说话要先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算了，下次注意。”

老人，或者说老魔用餐巾擦净嘴角，正了正衣领道：“说起这把剑，那来头可太大了。想当初，我们炎魔一族是火神的眷属......”

“嗯嗯。”炎歌点着头，假装认真在听，实则恨不得给刚才的自己一巴掌。

不该问的，他在心里想道。

这老头一旦打开话匣子，就会没完没了的重复起祖上的光辉事迹。

什么祖上侍奉过火神啊、为神明献身啊、神明给予赐福的家族啊......总之就是这一套说辞。

说白了，无非就是给神当过狗，有什么好骄傲的？

老头没完没了的絮叨持续了几个小时，可能实际时间没那么长，但炎歌感觉过了很久。

“最后，第十三代族长炎放投身煅炉，以身祭剑，这把逐日之剑才终于得以出世。火神感念先祖的牺牲，便将这把剑交由我们一族保管。”

“先祖还真是伟大啊。”炎歌附和道。心里想着又是个俗套的故事，以身祭剑这种陋习就是自古就有的吗？多脏啊。还有，明明是自家铸的剑，为什么要别人反赠给自己家，这是什么道理？

但无论如何，这把剑是实打实的神兵，他确实挺想见识一下的。

小时候，每当自己想摘下这把剑，都会被爷爷阻止，并饱以老拳。

老头像是看着自己的棺材本一样，每当他靠近，就会自动刷新在剑附近。

“这把剑，要族长才能用吗？”

老头答道：“神兵择主，只有被它选中的人才有资格持剑。古往今来，只有你父亲一人有这资格。”

“资格呀......”炎歌情不自禁的将手伸向那把剑。

啪！

手背的疼痛让他缩了手，若是在小时候，这一击足以让他修养个十天半月。但现在，就像是在撒娇一样。

“收起你那僭越的想法！”老人呵斥道：“你这可是在渎神！”

“我没有对神不敬的意思。”炎歌的目光始终没从逐日之剑上移开：“我只是很想被它选中啊。”

“等你到了你父亲的境界，说不定有可能。”

炎歌罕见的反驳道：“我爸在我这个年纪，可远没到我现在的境界。”

“你还不是勇者......”

“不是勇者又如何？以我现在的实力，哪个勇者是我的对手？为了补齐职阶差距，我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都在苦练。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就是不如我爸！他到底哪里比我强？”说着说着，炎歌竟有些歇斯底里了起来。

“炎歌，你有如此实力却不是勇者，意味着你的品行不过关。”

“品行？什么是品行？孝悌忠信？礼义廉耻？我哪点做的不够好？餐桌礼仪吗？整天板着个身子吃饭，让你看着高兴是吧？这就是品行？”

老头叹了口气：“你先坐下，孩子。勇者的选定，向来是论心不论迹的。”

炎歌没有听话，而是紧皱着眉头，将牙咬得嘎吱作响。

多年以来的修养让他强压下怒火，不去和这个始终对自己藏东西的老头计较。

如果成为勇者就意味着要把自己的内心敞开任由他人评判，那这勇者无非就是换了个名字的奴隶罢了。

见炎歌这副不忿的神情，老人接着说道：“炎歌，明天一早，你就启程去南大陆吧。去历练一番，养养名，也看看人间疾苦。”

“这是......流放？”

“我说了，是历练。”

“好。”炎歌随便答应了下来，然后转身离去。他暂时不想和这老头同住一个屋檐下，就当去散心了。

“等一下。”

“怎么？要我注意安全吗？”

“你的角该磨一下了，现在太长了，容易吓到人。”

炎歌笑道：“要么干脆像你一样，割了算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牙尖嘴利。”

“呵。”

…………

没等到天亮，炎歌当天夜里便轻装上路，行李只有一把剑。

这把剑是当代顶尖工匠所铸，是他曾经的挚爱。只是，在见识过那把神剑之后，他似乎有些变心了。

“反正早晚都会选中我，倒也不用太心急，只是祖父那边......”

这是炎歌第一次和爷爷吵架，感觉......十分的畅快。

果然，所谓孝道就是规训年轻一代的工具。有些老人就是欠打欠骂，只有让他们意识到差距，他们才能学会做人。

比起盲目服从，这才是真正的孝，真正的为家人好。炎歌称之为，严厉的爱。

感受着这股快意，他只觉得此生前二十七年都活到狗肚子里去了。

离家的夜晚，夜空乌云密布，看不到一点光亮。

炎歌迈着大步向前走着，每一脚踏在地上都是一颗明亮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