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间 罪与罚

嗖！

嗖！

脸庞有些稚嫩的少年一枪一枪的刺在假人身上，凌厉的破风声从枪杆中传出。

持枪的右手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细密的汗珠从额头划过，流进他越发坚毅的眼睛。

忽然，一颗苹果自身后飞来，不偏不倚的朝他后脑勺打去。

啪！

少年头也不回，随手接过飞来的苹果，顺势递到嘴边啃了一口，五官随即聚在一起：“好酸！”

“还学会挑食了，有进步。”长庚看着少年内卷的背影，摇头笑道：“没必要这么刻苦，弦绷的太紧会断的。”

麦芒丢下长枪，倚靠在伤痕累累的假人上：“那怎么行，你在我这个年纪，一定比我还努力吧。”

“呃。”长庚尴尬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打游戏和找对象，读书也不怎么用功。”

麦芒立刻替长庚找补：“修行方式不同而已，我没有你这种悟性，只能用笨方法。”

“呵，可能吧。你现在怎么改练枪了？我记得你以前喜欢用剑。”

“练剑见效太慢了。”麦芒无奈摇头：“我总觉得剑术都是花架子，实战意义不大。哦，我没说你，你的剑术与众不同。”

“这你倒没说错。”长庚啃了一口自己带来的甜苹果：“枪破剑是基础，剑破枪是绝学。通常情况下，剑对上枪是九死一生，生的那个是被生擒。”

“那你为什么用剑？”

长庚拍了拍腰间的勇者剑：“因为这把剑的数值真的很高。而且到了后期，剑和枪的攻击范围差距会被数值抹消。”

接着便是什么格挡判定、暴击倍率、无敌帧之类的，麦芒听不懂的话。

“所以说，你没必要着急。剑和枪都是大道，练到最后殊途同归。不知道怎么选的话，看哪个帅就练哪个准没错。”

麦芒低下头，轻声道：“听说快打仗了，我想快点成长起来，到时候能帮到你。”

“嗯？”长庚警觉道：“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我们新开的地不是无主的，肯定会有人找上门来，到时候免不了一场恶战。”

“几片荒地而已，也没见有人用啊。”长庚低头思索道。

他不是没听说过这些，只是一直没当回事。世界这么大，真有人会因为犄角旮旯的一块地和几百个灾民过不去吗？

而且这周围方圆千里除了树就是荒草地，别说有人了，他连个界碑都没看到。

就算真有人找上门来，也可以谈谈嘛，大不了出点钱把地买下来。

长庚一开始是这么打算的，当时的他对这方世界的恶劣程度一无所知。

也并不是一无所知，他从南大陆一路走到北大陆西岸，见过的坏人坏事也不少。

但他那时还保留着从异界带来的，与这世界格格不入的三观。还坚信着善恶有报，正义不会缺席。

直到......

…………

十天后，长庚把麦芒从废墟下挖出。

平时的努力没有白费，这孩子用长枪精准贯穿了巨人的眼窝。即便已经昏迷，他握住长枪的手依旧死死不放。

“醒醒。”长庚右手亮起碧绿色的光芒，一发治疗术按在这孩子的胸口。

“呜呃——”麦芒猛地坐起，左顾右盼，见到是长庚才松了口气：“我赢了，是我赢了。”

长庚看了眼躺在一边的巨人尸体，以一个巨人而言，她这体型只能算童子军：“嗯，你做得很好。”

“可是，可是，我们......”麦芒红了眼眶，低下头不再说话。

“我知道。”长庚拍了拍孩子的背：“这是我的错，我不会再犯了。”

他们开垦的这片荒地归巨人族所有，当得知有长庚这样的强者来到西海岸时，巨人族的酋长热情邀请他前往族中一叙。

长庚曾受过一位异时空巨人勇者的帮助，连盖房子的物资都是对方提供的，因此对巨人一族有天然的好感。

也因此产生了他们是好人的误判。

等到他在欢迎宴会上遇伏，再一路杀回据点时，一切都来不及了。

辛苦建立的一切，又一次毁于一旦，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不，这都是敌人做的，你只是给大家分了些粮食，救了些人，你有什么错？”麦芒狠狠道：“这些畜生，我早晚要把他全都杀光。我现在就去练枪。”

长庚怔了怔。见了血之后，这孩子的面相都变了。这是他以前一直在避免的，一旦杀这个选项出现在生活中，人的灵魂或多或少都不会再那么纯净了。

恍惚间，他又回想起了那个拿命诬陷他的城主。

城主死前的呢喃又回荡在他耳边：“你也有想做成的事吧？千万别犯错。”

是啊，这一路走来，自己又犯了多少错呢？傲慢、天真、愚蠢......过去获得的一笔笔成就，此刻化作刀子向他捅来。

错要改，错要罚。

可要怎么改？又要怎么罚呢？长庚想不明白。

直到，他与勇者重逢。

…………

“嗐，你说那窝巨人？多大点事，一会儿咱俩去把他们灭了不就行了？反正我来的路上已经杀了不少。”勇者大大咧咧的跨坐在树桩上，劝诱着正在抑郁的长庚。

长庚瞟了眼明朗：“你不是勇者吗？怎么能说出这种话？我还以为你会有什么高见，结果就这。动不动就杀，这与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明朗眉头微蹙，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你是从哪本书里走出来的活圣人？我现在相信你是从异世界来的了。”

“其实怒气上头的时候，我也想过要把他们全杀了，一了百了。可转念一想，这世界上的所有人都在这么干。我能这么做不是因为我是对的，而是我比他们要强。”

长庚握紧双拳道：“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要死了，可能还有个十年二十年？我说不准，但一定是要死的。”

“我是可以拿剑指着所有人，让他们乖乖听话，把世界变成我想要的样子。但以后呢？等我一死，他们立马就会反弹回来。”

“这与那些古籍里的魔王并无本质区别，只不过别的魔王想要长生、信仰、自由，我这魔王喜欢爱与和平。”

“我在想，有没有一种办法，能让强者无法肆意欺凌弱者。能让大家安居乐业，不再把暴力作为第一选项。能让麦芒这么大的孩子，不在该读书的年纪，拿起武器去杀另一个孩子。”

“明朗，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

明朗张了张嘴：“那你在死前把他们全杀了不就好了？可以用暗杀战术抹消他们的人数优势，就像那个狗头人一样。”

长庚捂脸道：“是，我是可以这么做，但那有什么意义？过个几十年，还会有新的强者成长起来，他们会像过去的所有人一样，双拳打破一切秩序。”

明朗：“我会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长庚有些急了：“是，你是很厉害，但你能活多久？三百年？五百年？然后呢，你会有老死的一天，历史的循环还会继续。而且，你能跟我保证人类不会成为新的剥削者吗？那拯救人类还有什么意义，无非就是畜生换了层皮。”

“那你能怎么样？”明朗摊手道：“从有明确记载的时候算起，我们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这世界对我们而言太小了，小到每过个几十年都会有人能主宰一切。与其担忧几百年后，不如务实一点，把手头的事做好，然后再考虑其他。”

长庚有些后悔，前世从没认真学习过理论知识，只停留在应付考试的程度。

他甚至无法用道理说服代表爱与正义的勇者，更何况这世界上的其他人。

不仅没劝动别人，连他自己都有些动摇了。开始怀疑是不是别人没错，自己才是有问题的那个。

看长庚有些沮丧，明朗又劝慰道：“虽然我听不懂你那些异世界道理，但有一点我相信是全宇宙通用的。善恶有报，有人做错了事，那就要付出代价。”

“在我原来的世界，这句话只是精神胜利法而已。”长庚叹息道：“我知道一个恶霸把自己吃成了三百多斤的大胖子，最后死于肥胖症。大家都说人在做天在看，善恶到头终有报，可我没看出报在哪，报在他娶了十几个老婆占了几座城的地？老天从不惩罚恶人，甚至鼓励他们作恶，无论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这不有我们呢吗？”明朗笑着弹剑出鞘：“天地不仁，那就由我们来！”

“如果是天要作恶呢？”长庚一句无心之问，给他的未来埋下了伏笔。

他不记得明朗的回答，也可能是自己根本没问出声。

只知道当问题出现的那一刹那，心中已有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