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喜脉

昝居润接任枢密副使已是六月末的事。

王峻新拜右仆射兼门下侍郎，令人意外的是王峻并未按“二府分立”的惯例卸任枢密使，反而是枢密副使范质与三司使李谷同日被拜为中书侍郎同平章事后，仅保留了参知枢密院事的差遣。

没过几天，前朝留任的宰相窦贞固、苏禹珪均被罢相，只保留本官。

父皇郭威在朝堂之上已经建立起新的秩序，除了被供起来几乎没有实权的太师中书令冯道外，王峻、王章、范质、李谷四人已成为大周政事堂的主人。

四位宰相中，最位高权重者无疑是王峻。有这样一个盟友在朝秉政，对郭信而言自然是好消息。

不过眼下对郭信而言还有一个好消息——玉娘似乎有孕象了。

消息报入宫中，郭威很快就派了曹记恩带数名御医前来把脉，并赐下三百匹绢和许多安胎药材。

郭信和曹记恩站在卧房门口，瞧着几名御医隔着一道厚重的纱帘向玉娘询问身子症状，玉娘则只将一只手从纱帘的缝隙中伸出，手腕上还搭着一层薄纱帕子，把脉的御医就隔着帕子诊脉。

良久之后，几名御医在卧房外的院子里简短讨论一番，便一齐向郭信躬拜道贺：“夫人确是喜脉，且胎气已稳，下官等恭喜秦王。”

一旁的曹记恩也很夸张地抚掌叫好：“秦王天潢有继！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杂家这就回宫去禀报官家。”

郭信当下也很应景地大笑出声：“哈哈！多谢曹监，有劳诸位御医。”

大伙都跟着道贺，跨院一下子热闹起来。

郭信又令人拿钱来赏赐御医们作为脉礼，并亲自将曹记恩和几名御医送出府门。辞别之际，郭信也不忘亲热地拉过曹记恩，暗中将几枚金笋送到曹记恩手里。

曹记恩面带惶恐，低声道：“杂家受官家差遣而来，既无功劳，岂敢受秦王的厚礼？”

郭信拍拍他的手：“何谈厚礼，不过些许喜钱罢了，曹监勿要推辞。”

曹记恩这才看似不好意思地收下了，躬身一拜便要回宫复命。

送别曹记恩，郭信便又回到玉娘的跨院。不算义子侯延广，郭信还是头次当爹，心下的感觉十分新奇。

体会着心中泛起的种种感觉，郭信回到跨院，看到玉娘还在院中散步，连忙上前去搀住她的手臂：“玉娘如今有了身孕，不应该静养为好？”

玉娘笑出声来：“御医说妾身胎气方固，满打满算也只有三个月，殿下可别让我现在就天天卧在榻上。”

“也是。”郭信微微颔首，又转头吩咐身边的婢女们：“你们也要好生服侍夫人，万勿出什么差池。”

“殿下说得太认真，反倒让妾身有点害怕了。”

“我是秦王，玉娘肚子里怀的是大周未来的皇室，有什么好怕的？”

玉娘的脸上露出一分娇气：“就因为这么重要，妾身才害怕哩。”

郭信陪着玉娘走了一圈，又说道：“我和玉娘都是很早就失去亲母的人，如今府上也没有合适的长辈妇女，我回头和侯仁矩说一声，让刘夫人偶尔来府上找玉娘说说话……对了，刘夫人最近也有身孕了。”

玉娘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道：“殿下最近很忙罢？妾身能照顾好自己，殿下有空了也多陪陪王妃才是。”

玉娘的话似有所指，郭信正想开玩笑地追问下去，金缕已经带着碧桃、还有不大出门的四娘一起来给玉娘道喜了。

几个小娘言笑晏晏的场景叫人不忍打破，郭信又陪她们坐了一会儿，方才离开跨院。

郭信换下接见曹记恩等人的正装，在前厅遇见了奉命来等候差遣的曹彬，曹彬说在前面备好了马，却不问郭信要去哪里，大抵已经习惯了郭信在不上值的日子里经常便装四处跑。

不过郭信今天却临时起意，准备就待在府上休沐不再出门，让曹彬差人去把郭朴叫到府上来。

郭信在书房里又坐了片刻，研究了一番父皇送他的两部书。他已将这两部书通读了数遍，其实两部书都是兵书，其特别之处在于其完全信奉战争实际，全然不讲鬼神阴阳之说。

这与郭信观察到的郭威用兵之道完全吻合，当然也很符合郭信的观念，研读之后倒是颇有一些感悟。

思索间，郭朴的声音已经在书房外请见。

郭朴如今是虎捷左厢四军的都虞侯、赵匡胤的副将，算是名副其实的禁军高级武将。

皇子私下单独面见禁军大将其实是犯忌的事，不过郭朴是郭家的马僮出身，郭威亲眼看着长大的人，又从小就跟在郭信身后厮混，郭信唯独和郭朴相处得再亲密也不怕被人说是逾矩。

郭信开口让郭朴进来，也不等他行礼，朝身穿便袍的郭朴上下打量一番，便开口道：“身子越来越壮了，不错，瞧起来有些将军的样子了。”

“意哥儿说的是，朝廷俸禄和官家赏赐多得花不完，我和爹每天想吃什么吃什么，这么下来自然就壮了。”

郭朴如今蓄了不少胡子，瞧上去多了些成熟男人的味道，只是他笑着说话时上边的胡子就向两边翘起，又让郭信想起以前那个在街坊巷子里厮混的马僮。

郭信微微笑道：“既然有钱了，还不让你爹托人给你物色个婆娘？”

郭朴挠了挠脑袋：“爹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意哥儿给我升的官好像有点太大了，稍有风声出去，每天回到家，院子里媒婆都站满了。”

郭信愕然，随即又觉得郭朴说得也很合理，谁家二十来岁的禁军都虞侯还需要找市井中的媒婆相亲？

郭信站起身来，稍作思量，随后用对待正经事的语气对他道：“你回头去巡检司找王世良，之前他给我说过龙津桥附近有户人家的女子正待出阁——就是我曾带你瞧过的那间铁匠铺，可还记得？”

“当然记得，意哥儿还要我有了钱就在那附近买铺子，等过些年能卖个好价钱。”

郭信点点头，想起来自己确实说过这话。

“那铺子里的老铁匠有意给女儿找个老实的军汉人家，你去问问王世良那女子品行如何，如若合适，这事我帮你做主了。””

郭朴当即一喜，开口道：“还是意哥儿对我好，就是不知道那位娘子模样如何呢。”

“娶妻娶贤，模样好看有什么用？”

郭信刚说出口，就觉得自己似乎最不配说这话，于是摆了摆手：“罢了，还是说回正事，你最近在军中干些什么？”

“回意哥儿的话，正事也没干甚么，只是上值点卯，偶尔在营中看军汉们打马球……不过最近两个月没人打马球了。”

“是因为先前行刺的事？”

“可不是？意哥儿估计不知道，那几天曹英、韩通他们几个大将气得要死，咱们射虎军的兄弟们听说此事也很不满，若不是赵匡胤和向训拦着，估计就要去把护圣军那右厢三军的人都砍了。”

射虎军内为自己不平的事，赵匡胤和向训都曾向自己禀报过，只不过没有郭朴说得这么夸张罢了。

郭信摇摇头：“如今只有龙捷军，没有护圣军了。”

“名字变了，人不还是那些人……”郭朴低声嘀咕了一句，又好奇问道：“官家为啥要给咱们两军改名？不过虎捷这军名听起来也不错。”

郭信没有回答，继续问起：“赵匡胤近来做了什么？”

“和我一样上值点卯……不过赵匡胤的马术很好，时常在军中习练骑射，我瞧赵匡胤估计更想去管马军。”

“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比如在军中四处找人交友结社？”

郭朴低头想了想，以肯定的语气道：“没见他做过这些事，平日里和赵匡胤打交道的都是咱们射虎军的人。”

郭信微微颔首不再继续问下去，他让郭朴和赵匡胤搭班掌军，本身就有很多考虑，好在赵匡胤至今为止的表现都让他比较满意。

“不过有件事，王进他们多半不会主动给意哥儿说，但我想也许得让意哥儿知道。”

“何事？”

“最近有一些传言，说意哥儿和青哥儿在暗中争夺太子之位呢。”

郭信平静地站起身来，反问道：“你觉得有这回事么？”

郭朴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就算是真的，我也希望意哥儿来做太子，军中的许多人也都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