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重要的事

冬日午后的光景，阳光穿过窗棂洒入房间，郭侗坐在魏王府的书房里看书，心思却没在书上。

晋州解围的捷报还没过去多久，前去晋州行营宣旨的翰林学士鱼崇谅就再次传回周军连克灵石、介休、孝义数城，并在虢义河大败伪汉军的捷报。

周军率兵大败伪汉军的主将是王进，郭侗对王进并不陌生，这人一开始跟着史弘肇混、后来是解晖、最后才是二郎郭信，郭侗一直以来都不大看得起这个人，觉得王进不外乎是个靠溜须拍马、逢迎取巧上位的武夫，禁军里这种人并不少见。

可如今看来，这王进似也是个能独当一面的武将。凭什么意哥儿的人都如此能干、运气能一直这么好？

反观自己在朝中最倚赖的岳丈王章，即便是在王峻离京后，也没法在大事上对父皇施加决定性的影响，朝中聪明的人大概都看出来了——官家眼里真正用来办事的宰相除了王峻，就是范质和李谷，王章如果不是沾着国姻，父皇让他分管着礼部、工部的差事，恐怕早就沦为冯道那样被供起来让人瞻仰的地位了。

郭侗放下书本，抬头望向窗外明媚的天气，决定去西厢院里看望淑娘。

淑娘如今几乎是他唯一的慰藉，只要看到小娘姣好的面容、听到那温柔缓和的语气，郭侗就觉得心里十分满足，什么秦党魏党、什么储君之位，通通都没甚么要紧，抛开更大欲望带来的烦恼，世间有几人真能过上自己现在这样尊贵的日子？

郭侗步入厢院，就看到淑娘静静地坐在南面廊庑下的矮榻上，边上的侍女似乎给她讲了什么好笑的事，两个人掩嘴止不住地轻笑，让郭侗一时不敢贸然出声打扰。

但淑娘还是发现了他的身影，且很快就察觉到他表情的异样，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院门，挟住他的手臂，关切地问道：“殿下遇上什么事了，为何脸色这么不好？快为殿下端杯水来。”

“不必了，”郭侗牵着淑娘的手，带她回矮榻坐下，勉强笑笑：“没什么事，只是有些累了。”

“哎呀，”淑娘却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事，一脸忧色道：“殿下体质虚弱，可一定要爱惜身子，开封府的公事太多，就让那些属官去做吧！”

郭侗点了点头，这时见另一个伺候淑娘的侍女端着汤药过来了。

郭侗见状便问：“这是什么药？”

侍女回道：“娘子这阵子午间常有些犯晕，宫里来的御医说是正常，开了些安胎的药。”

郭侗听后不禁皱眉，几年前正妃王氏就是吃保胎药太猛，反而伤了身子再难有机会生育，但想到这回是御医开的药、多半用药会很谨慎，不然让皇室滑胎的大罪，谁担待得起？

他从侍女手中接过汤药，自己先尝了一小口，味道真是苦，不过他以前有很长一段时间也是要天天吃这些苦药的。

“殿下和官家对妾身实在太好了，妾身有时真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女子。”

郭侗用汤匙轻舀了一匙汤药，口中道：“父皇奄有四海，给咱们的赏赐都不算什么，只要安心受着就是……对了，德升公（王彦超）在晋州之围中也立有战功，之后父皇多半还会有所懋赏。”

说话间，郭侗将汤匙送到淑娘嘴边，见淑娘的小嘴将汤药吮入口中，脸色跟着就被苦得一变。

“不要怕，第一口是苦的，后面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郭侗轻声安慰她。

淑娘轻点螓首，但没一会儿就婉求道：“殿下骗人，还是好苦，我们一会儿再喝好不好？”

真的有那么苦？郭侗又抿了一口，觉得也不过如此，但瞧着小娘可怜的模样，当下就心软了：“那就过会儿再喝。”

没一会儿，淑娘就向郭侗打听起河东的战事。先前晋州被围时，淑娘嘴上不说，心里也是十分担心身在晋州城内的父兄，郭侗时常要说些从朝中听来的行营动向让她宽心，有时还免不了提起善战的兄弟秦王。

不过郭侗最近却没有仔细去了解河东的战报，反正朝中都在说意哥儿运筹帷幄、用兵得当，力排众议才赢得战机，甚至有不日就将兵临晋阳城下的说法。

这种事知道得越具体就越叫人不痛快，何苦来哉？

郭侗在榻边握住小娘的手：“我军在虢义河大败敌军，很多人都说秦王马上就要兵临太原府，至少晋州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很安宁。”

淑娘眼睛一亮：“太好了，阿父和兄长他们终于不用再杀人了。希望秦王能早日收复太原府，那里以前不也是秦王和殿下长大的地方？”

看着淑娘喜悦的神情，郭侗心中却升起一丝酸涩，连自己的女人说起意哥儿时都是这般语气。

陪淑娘喝完了药，小娘习惯在午后打个小盹，郭侗遂退出西厢，回去继续看书。

冬日的阳光西斜得很早，将游廊中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郭侗沿着游廊往正院走，刚转过拐角，就见到王氏正站在廊下，像是在等他。

“殿下倒是好兴致，在西厢待了这么久。”王氏的声音不冷不热。

郭侗脚步一顿，心中不由升起一股烦躁：“什么事？”

“妾身能有什么事？”王氏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妾身只是怕殿下在温柔乡里，把真正重要的事都忘了。”

郭侗皱眉：“什么是重要的事？淑娘有孕在身，我多去照看照看，有何不妥？”

“殿下何必要装糊涂。”王氏压低声音，“秦王在禁军的势力本就盖过殿下，如今又得此大捷，日后声望只会更隆。王峻为他说话，曹英、韩通这些人都把他当做自己人……”

说到此处，王氏冷笑一声：“官家就是再不愿意承认，秦党在朝中的声势越来越大也是事实，殿下真不着急？”

王氏将殿下两个字的音咬得很重，郭侗欲言又止，一种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

当他每每无法令身边的人满意时，这种仿佛看透了一个人的眼神就会望向他，这眼神里有激励、有责备，提醒着他一定要去做些什么，如若不然他就是一个没出息的、不堪大用的人。

至于他体弱多病也好、有甚么事做得不如意哥儿也罢，都是他自己的错，偏偏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话语都出自身边最亲近的人，打着为他好的旗号让他无法反驳！

“够了。”郭侗打断王氏的话，眼睛盯着她，“这些我当然知道。难道夫人有甚么高见？上回说意哥儿在禁军势力再大也没用的不也是夫人？”

王氏愣在原地哑口无言，郭侗已经大步走开，走过两步又转头道：“我没有忘记该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