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三章 突围

郭信在王进的中军度过了广顺二年的元日，军中将不多的肉类拿出，并宰杀了许多辽军遗留和大战后受伤的瘸马、病马以犒赏诸军。

武将们在元旦这天可以破例喝酒，不过在军中过年，身边围绕着一圈浑身臭汗的武夫，杯中的酒总觉得差些滋味。

过了两天，郭信陆续收到史彦超和崔亢连日里收复平遥、祁县的军报，此外汾州东北的文水守将也很识时务，主动遣使投奔了大周。

唯一的例外是祁县与太谷之间的团柏，因伪汉与契丹先前将团柏作为南下入寇的粮草中转地，城中储备充足，只能等到慕容延钊和向训的步军主力到达后再商议是否要强行攻城。

郭信看过军报，最大的感受是手上的兵力还是不足。不然分兵围困团柏，主力继续北上是最好的办法，但以如今周军分为三部（另外两部是汾州王进部、正在经过霍邑赶来的王峻部）的情况，再行分兵会将风险变得很高。

郭信与诸将再次来到汾州西面的高地，远处的汾州城静悄悄的，四面端正的城池横卧在冬日的原野上，在他眼中就好像一个装着珍馐美馔的食盒，虽然心急，但贸然下嘴又容易烫到嘴巴。

这时，在虎捷右厢三军当差的都虞侯王元茂提了个法子：“虢义河一战后，不少伪汉军降卒眼下都被咱们看押在孝义，不如赶制器械驱使降卒攻城，免得对面在城里待得太安逸。”

王进等人出言赞同，驱使降卒送命这种事对武夫们而言丝毫没有道德负担，降卒死了既能省下粮食、又能消耗城中守军，若是侥幸破城更是送给大伙白捡的功劳，完全百无一害的事。

郭信对此也不置可否，当下准了王元茂的提议。汾州西边近处就是吕梁山，伐木赶制攻城器械并不困难，何况人在面对无法解决的危机时容易当鸵鸟躺平，郭信觉得确实需要给刘钧上上压力，免得其抱着有一天是一天的想法和自己耗下去。

此后数日，周军不断从西山运来木材，由陈思让负责，在汾州城的眼皮子底下搭起工匠棚子，日夜赶制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郭信不时骑马巡视，并将改良炮机的制作法子交予陈思让进行督造。

元月五日夜里，郭信正在琢磨怎么写一份表文送到东京朝贺新年，但这种贺表写得不好或不合格式，很容易被朝中的那些官儿们当笑话看。

郭信暗忖：下回领兵出征，还是应该多带几个能写文章的属官，不然要写东西的时候找不到人。

就在这时，外间突然传来许多吆喝喊叫声。曹彬马上掀开帐帘，顾不得行礼便道：“敌军欲从东城突围，被我军巡夜时发现了。”

“备马！”郭信当即甩下纸笔步出帐外。

郭信跨上马，他所在的中军位于汾州城南，当下向东北方望去，果然见到数里外的夜幕正被火光映得发红。

四处星星点点的火把已被点起，匆忙披上甲的军士们正在陆续集合待命，在亲兵将马匹牵来的同时，负责东面围城的姚进派人前来禀报，称敌军突围的只有百余骑，东城防备的周军足以应对，让他在中军勿虑。

周军对刘钧趁夜从汾州突围早有预案，且在汾州北面的文水归顺后，由汾州前去太原府的大小道路几乎都被周军控制。

郭信冷静下来，觉得自己眼下没必要再去前面干预诸将干事，免得在昏暗的夜色里反而导致指挥混乱，遂重新下马回到中军大帐内等候军情禀报，只派出亲兵去找药元福预备的马军传令：决不能放跑刘钧。

寅牌时分，姚进和马军将领仇弘超的人先后到中军禀报：已将突围的汉军杀溃，并活捉了敌军主将刘钧。

黎明之后，王进等诸将陆续赶到中军，夜间被姚进等人活捉到的几个汉军将领也被拿入中军大帐。

郭信坐在首位，看到军士押入几个甲胄不全、满身血污的汉子，便问：“哪个是刘钧？”

当中便有一人抬起头来，瞧准了首位的郭信，突然破口大骂：“郭信小儿！尔父子受我家厚恩，却不思报效，暗藏反心，谋害先帝、逼死宗室……”

帐中诸将闻言皆怒，郭信却只静静抬头打量，见刘钧果然年纪不大，一双瞪圆的眼睛里郭信只看到了两个字——不服。

郭信没心思和他争论什么是非对错，淡淡道：“押下去罢，好生看管，待班师之日押赴东京献俘。”

刘钧还要再骂，已被亲兵拖了出去。

郭信接着又向剩下的俘将问：“城中现在守将何人？城中兵士、粮草还有几何？”

仍有几人不识时务，郭信果断令人将之拖出斩首，随即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留守城中的是汉军行营副都指挥使白从晖，城中余粮已不及支持城中兵马十日之数，故而刘钧急于率马军突围。

郭信便留主将在中军行辕吃早饭，大伙一夜没睡，但精神却都还不错，猜测他们多半是和自己一样，由于伪汉皇子刘钧被俘、汾州也无法继续坚守，战争前景光明自然心情大好。

还不等郭信等人吃完重新安排各军，外间便传来消息：城中有将校兵变杀了主将白从晖，开城主动向周军投降。

……王世良风尘仆仆赶到汾州城下时，正看到周军正在陆续进城。

待找人问明秦王已移辕城中，王世良又连忙找到秦王所在的牙城刺史府上，刺史府眼下已是岗哨环卫，王世良出示左都押衙符印，才被放入府中。

王世良走到刺史府堂下，见秦王正在里面与诸将说着话，好在曹彬看见了他，在秦王身边耳语一番后，秦王的目光便越过众人向他点头致意。

接着曹彬很快走出正堂，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正在与诸将讨论军略，王兄先随我前去偏房等候。”

王世良当即称好，随后跟着曹彬到殿后的一间偏房之内，两人刚坐下，似乎被曹彬瞧出他嘴唇干裂，曹彬又马上起身向外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就有亲卫前来奉上茶水。

王世良也不多作顾虑，一连饮了数杯才作罢。

曹彬一直都知道他常受秦王之命做些隐秘之事，因此从不主动过问他具体在为秦王做什么事，为免气氛沉默，王世良便主动与曹彬闲谈：“殿下用兵神速，我自离开中军还不过半个月，前军就已兵临团柏城下，如今殿下更是拿下了汾州，实在令人钦佩。”

曹彬含笑点头：“殿下确有雄才大志，用兵之道也非庸将所能及。”

两人交谈了片刻，屋外传来护卫拜见的声音，几乎在王世良站起身的同时，秦王就已经步入房内，随即见他习惯性地挥手示意免礼，曹彬则在抱拳后自觉退出房间。

郭信坐下后，毫不顾忌地拿起还剩半壶的茶水，对着壶嘴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随后开口道：“和一帮粗汉说话太费口水……世良一路辛苦了，晋阳有甚么消息？”

虽然房内再无旁人，房外也有亲卫值守，但王世良还是压低声音道：“晋阳城乱得很，各处城门都在盘查近处人等，刘崇眼下已将能用的兵马都收拢进了城，并发告示告谕百姓要坚守城池、保全士民，不过仍然有很多百姓抢着出城逃难。”

郭信微作沉吟，又问：“辽军确已离开太原府？”

“是，咱们的人在晋阳各处都没看到契丹人。且不止太原府，辽军一路向北遁去，据说已经离开代州。契丹主将萧禹在离开太原府前还纵兵在东城抢了一通，并不知为何将麾下几个酋首在晋阳街市斩首。”

郭信道：“据咱们抓获的契丹人所言，其军队是各个部落出兵组成的联军，南下只是因为伪汉主出了大价钱，此外许诺了其在河东以南随意劫掠。不过仗在晋州打成那样，内部各支人马心思不齐，没甚么战意，多半不愿意留在晋阳陪刘崇一起等死。”

王世良抱拳：“主公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