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孰能当之

立春之后，就到了河东常有的倒春寒的日子，乍暖还寒的天气，白天融化的雪水在夜里重新结冰，温差与潮湿的地面会使野外行军宿营十分受罪。

各军陆续报称有士卒冻伤不能前行，郭信一面令各军将伤员移送祁县休养，一面继续挥师向北。

一路北上的途中，依旧不断有好消息传来：周军扫清太原以南的各处州县后，东边的辽州刺史张汉超、沁州刺史李延诲先后遣使归降。

同时，先前王峻派人联络位在府州的防御使、折从阮的儿子折德扆发兵接应周军攻势，迫使夹在府州与太原间的宪州刺史韩光愿、岚州刺史郭言皆举城降周。

而随着史彦超率部控制太原府北面的石岭关，太原府业已成为名副其实的一座孤城。

正月二十，郭信终于率军抵达太原府，准备驻军于汾河南岸的上南川——天福十二年刘知远将要从河东起兵时，就曾在此地集结兵力，时间也是正月，几乎正好就在五年之前。

从上南川远眺太原府，连绵四十余里的城池宛如一尊横卧的巨兽，气象十分森严。在郭信与它短别的几年中，这座古老的城池并未发生多大的变化。

郭信对它的印象也没有变：这是一座几乎无法以常规手段攻取的坚城。

就如历史上的郭荣和赵匡胤也拿太原府没甚么办法，后来太原府是被宋军以眼下数倍于周军行营的军队强攻，并引晋水、汾水灌城，才最终逼迫城内投降。

不过郭信没时间等待汾河解冻，更没时间学习郭威围攻河中府设置长围、用数月乃至数年的时间耗死守军的法子对付太原府。

“最好的办法还是劝降城内的将士。”郭信向左右道。

向训和赵匡胤等人都表示赞同，大伙显然都不愿意让自己的人强攻太原府。

因为太原西南方向的道路不如太古、祁县这条路好走，王峻、王进的兵马明日才能会师，郭信又张望了一阵，便让诸将先回去安营扎寨。

随后郭信唤来亲信，令其前去王峻军中，向其告知慕容彦超反叛一事。

一旁的曹彬似有所悟：“枢相大军明日就到晋阳，殿下眼下方才令人告知兖州之事，是担心枢相过早得知后，不愿再来围晋阳？”

郭信微微沉吟：“不止是枢相，还有王彦超。如今咱们可只有一鼓作气的机会。”

次日，王峻引兵抵达，与王进分兵在晋阳东面、北面扎营，至此周军主力集聚晋阳城下，完成了对晋阳的合围。

中军大帐内，北面行营除史彦超外，各军将领几乎齐聚一堂，仅都指挥使级别的部将就有二十余人。面对晋阳一座孤城，舆图也用不上，郭信与王峻在首位落座，随后便让诸将畅所欲言。

诸将的发言都没甚么新意，无非是令汉军降卒向城上劝降、或是筑起长围准备长期围困晋阳。

最终向训综合了诸将的议论，建言先在四城掘土筑起长围，并当着城上守军的面制作攻城器械，做出周军将要大举攻城、并长期围困的姿态，同时再派人前去劝降，瓦解守军抵抗之心。

郭信和王峻采纳了向训的法子，依旧让陈思让督造器械、各军就地准备建筑长围，明日开始派遣已经归顺周军的汉军将士前往城下劝降守军。

众将得令而去，王峻则示意还有话与郭信说。

两人屏退侍从，王峻便与郭信促膝相对，开门见山道：“我军对晋阳实无制胜之策，若招降之计不成，秦王与老夫最终只有无功而返。”

郭信点头：“我赞同枢相所言，只是机会难得，若不试一试，日后一定追悔莫及。”

王峻喟叹一声：“出兵以来，多是殿下率部在前攻城略地，老夫却没起甚么作用，不能为殿下分忧，真是愧当主帅。”

瞧着王峻认真的模样，郭信心里一时真有些感动，他当然知道王峻在朝中的名声其实并不算好，尤其因为性格轻躁、不能容人而得罪了不少人。

但唯独对待自己，王峻向来都是一副甘于付出、任劳任怨的态度，且至今也没有表现过向他索取什么的意图。

他遂好言宽慰道：“枢相何必说这些话，若无枢相支持，本王怎会兵临晋阳城下？何况枢相运筹帷幄，使折德扆从府州发兵攻占岢岚军，迫使岚、宪二州归顺，同样不失为一条妙计。”

王峻听罢并未从某种沉郁的心情中恢复过来，继续说道：“若我军一举收复晋阳，则此役堪称灭国之功。殿下恕老夫直言，如此大功，行营之内除了殿下，任何人都无法居于首功。有此不世之功，日后储君之位，如非殿下，孰能当之？”

郭信站起身来，在帐中来回走了几步：“若真能拿下太原府，需有父皇和朝廷都信得过的重臣担任河东节度使、或北京留守，屯兵防备契丹入寇。我以为，如今也只有枢相能当得此位。”

……午后郭信在视察城南的军寨时，有信使为郭信送来了洛阳的家书。因为连着许多天都在路上，郭信有一阵子没给家里回信了。

不过离家的时间长了，郭信偶尔虽然会思念起小娘们，但真要将思念诉诸笔尖似乎也不大容易。

之前有一回他在信里写了一些私密的话，大概是偶尔梦见和金缕在一起睡觉，结果次回收到金缕的回信，就责怪他写在信里的话太轻浮，被玉娘她们瞧见让她很难为情。

郭信这才知道每次自己写信回去，府上的小娘们都会聚在一起读信，自那以后他多写的就是河东的天气、繁忙的军务，并逐一问候府上的每个小娘、尤其是孕中的玉娘身体安康。

郭信回到帐中，细细拆开书信，将信纸舒展在手上仔细地读，金缕在信中先是提及了慕容彦超在兖州反叛的事儿，便问他是否将要班师。金缕的政治嗅觉一向很好，郭信从不怀疑金缕如果是个男子，多半能比她几个兄弟更有出息。

接着提到的是玉娘的产期，父皇派到洛阳的御医和洛阳本地几个名医都称玉娘最晚这个月底就会生产，而玉娘脉象平稳，生育多半会很顺利。

最后金缕还提及了一件事，留在洛阳处理留守府事的掌书记王朴称如今洛阳城内的天津桥每逢汛期就会崩断，不利漕运和百姓往来，提议以秦王之名重修天津桥，用巨石做桥墩，并垒砌石堰，用铁榫固定。

郭信摸了摸胡子，很久没有认真打理的胡子又长又密，在大冷天里干得发硬。思索之后，他很快提笔写了回信，让玉娘生产当日就派人来晋阳城下告知他，并准了王朴重修天津桥的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