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化整为零，昼伏夜出。”

叶棠当机立断，“我们人少，这是优势。”

谢怀瑜捧着地图，几乎不眠不休，将上面每一条山脊，每一道沟壑都刻进了脑子里，

最终在无数条看似不可能的路线中，规划出了一条专走野兽小径的隐蔽路线。

陆承野则成了教所有人如何利用阴影潜行，如何用泥土和树叶伪装，如何控制呼吸，做到在林中穿行而不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叶棠则成了最坚实的后盾。

她用空间里储存的粮食和源源不断的虎肉干，保证了每个人在极限行军中都能迅速恢复体力。

在三人的默契配合下，这支小小的队伍在西环山脉的崇山峻岭间穿梭。

他们数次与追兵的巡逻队擦肩而过。

有一次，一支追兵小队就在他们藏身的灌木丛下方休息，火把的光亮甚至照清了李氏脸上紧张的汗珠。

小帆被叶二死死的捂住嘴，吓的浑身发抖，却一声不敢吭。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直到追兵走远，才敢大口喘气。

眼看就要抵达北辰边境，他们却被一处无法绕开的峡谷拦住了去路。

这里，是追兵布下的最后一个，也是最严密的包围圈。

更残忍的是，那些追兵驱使着上百个被他们抓来的难民，用长矛顶着，将他们像牲口一样赶到峡谷口。

哭喊声，哀求声，混杂着士兵的咒骂声，在山谷间回荡。

他们在用这些难民当诱饵，逼迫所有藏在暗处的逃户现身。

“畜生！”李铁柱看着那些和自己一样在绝望中挣扎的难民，一双老眼瞬间就红了，“救人！”

“李姥爷，我们冲出去，就是送死。”

陆承野在是不忍，也得忍住，“我们这点人，不够他们一轮箭射的。”

救，是情分，也是死路。

不救，是本分，却要眼睁睁看着同类惨死。

叶棠趴在山岩后，一动不动的观察着追兵的布防。

“不冲，也不救。”

她回头，看着众人，“我们，反过来利用他们。”

她指向包围圈防守最严密，人数最多的东侧。

“陆承野，你带姥爷、黑娃他们几个最能打的，去那边。别恋战，虚张声势，动静闹的越大越好，把他们的主力都给我吸引过去。”

接着，她又从骡车里翻出以前收刮的几套沾着血的巡逻队兵服，扔给谢怀瑜和剩下几个机灵的汉子。

“我们，穿上这个。”

子时刚过，峡谷东侧突然喊杀声震天，火光冲天而起，仿佛有上千人马正在猛攻营地。

追兵的主力果然被吸引，乱哄哄的朝着东侧涌去。

与此同时，在包围圈防守最薄弱的西侧，叶棠带着谢怀瑜和几个伪装好的汉子，大摇大摆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她脸上抹着锅底灰，身上那件不合身的兵服沾着泥水，手里提着一把环首刀，模仿着那个被她一刀砍了的队率的语气，对着哨卡的几个守卫厉声呵斥，

“一群废物！东边打起来了都听不见吗？”

“队率有令，命我等征用马匹，前去追击逃匪！快把马牵过来，耽误了军情，你们担待得起吗？！”

那几个守卫被东边的动静搞的心烦意乱，又看叶棠一行人官威十足，说的有鼻子有眼，一时间竟被唬住了。

他们不敢违抗军令，手忙脚乱的解开拴在旁边的几匹战马。

叶棠等人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在守卫们敬畏的目光中，连看都没看那些被当做诱饵的难民一眼，就这么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扬长而去。

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越去越远。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山道旁那块刻着两个古朴大字，北辰的巨大界碑。

一个，两个……看着那块界碑，泪流满面。

他们逃出来了。

不久，陆承野带着李铁柱等人急忙赶来会合。

云州。

当那块刻着北辰二字的巨大界碑出现在山道尽头时，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近乡情怯。

他们不是还乡，却比还乡人更加胆怯。

丰城的箭雨，襄樊城外的尸山，像两座大山，死死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那股混杂着血腥和腐烂的恶臭，仿佛还萦绕在鼻尖，从未散去。

又是城。

又是官兵。

叶棠站在队伍最前面，一动不动。

她身后，柳叶村的村民们，那些跟着她一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幸存者，一下子就站住了，不敢往前。

他们怕。

李氏死死抓着叶二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氏抱着小帆，用自己的身体将孩子的视线挡的严严实实，生怕他又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就连独眼龙和黑娃这些杀过人的汉子，握着兵器的手心也全是冷汗。

他们怕。

叶棠心脏跳的特别快，生怕自己上前一步，那高大的城墙上就会再次冒出无数弓箭手，将他们射成刺猬。

她不敢赌。

她回头，看着一张张写满恐惧和依赖的脸。

不能赌。

“原地休整。”

“找个地方躲起来。”

柳叶村的村民悄无声息的退入路旁的山林，在几里外一处隐蔽的林间空地停了下来。

“姥爷，谢秀才。”

“我们换身干净衣服，先进城看看。”

一个山里猎户的打扮，看着老实巴交，不会引人注意。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书生，更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他们进去不会吸引到别人的注意力。

两个时辰。

当两个身影从林子外面出现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铁柱走在前面，步子迈的又快又急。

他身后是谢怀瑜。

“城门开着。”

谢怀瑜先开了口，“守卫盘查，但不刁难。有路引的，给钱就放。没有的，盘问几句，搜搜身，也让进。”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这句话，让所有人的心都重重跳了一下。

“城外有官府设的粥棚，一天两顿，虽然稀了点，但管饱。还在招人，盖房子，修路，一天给三十文钱，也管饭。”

“走，进城。”叶棠当机立断。

她依旧谨慎。

大部分人留在林子里，由陆承野和黑娃他们看着。

她只带了姥姥孙氏、还有独眼龙等人。

骡车上，装的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山货，几大包肥厚的木耳蘑菇干，还有那张用油布裹的严严实实的巨大虎皮。

云州城内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街道是青石板铺的，干净的能照出人影。

两旁的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馆、布庄、米行，伙计们在门口招揽着生意，虽然不像灾前那般热闹，却充满了活气。

街上的行人，大多面带菜色，可身上穿的衣服都还算完整，眼神里没有西环王治下那种行尸走肉般的麻木和绝望。

这里，真的像一个世外桃源。

李氏抓着叶二，眼睛都看直了，嘴里不停的念叨，

“哎哟我的娘，这……这真是逃荒？我咋觉得跟赶集似的。”

“当家的你快看，那家铺子卖的布，比咱们村里正婆娘过年穿的都体面！”

叶二也睁大眼睛看个不停。。

这里的秩序，这里的安稳，这里的……生机。

他们在城西一处官府指定的集市区域停了下来。

这里是专门给外来小商贩摆摊的地方，虽然偏僻，但人流量也不小。

当那张用草木灰初步硝制过的虎皮被完全展开时，整个集市都轰动了。

“我的天！这是什么虎？个头也忒大了！”

“这皮毛，油光水滑的，一点杂毛都没有，还是张整皮！”

“额头上还有个王字，这是虎王啊！”

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将他们小小的摊位围的水泄不通。

叶棠抱着开山刀，和独眼龙一左一右的站着，

两人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让那些想凑近摸一把的人，都乖乖的缩回了手。

很快，一个穿着体面，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管事，在几个家丁的簇拥下挤了进来。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张虎皮，眼睛瞬间就亮了。

随即，他又捻起摊位上的木耳和蘑菇干看了看，闻了闻，脸上的惊讶更浓。

“这虎皮，怎么卖？”他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一种久居人上的派头。

叶棠没说话，只是朝谢怀瑜递了个眼色。

谢怀瑜立刻会意，他上前一步，对着那管事拱了拱手，不卑不亢的开口，

“这位管事，我们是山里来的，不懂城里的规矩。您给个实诚价。”

他自称是队伍的账房先生。

那管事瞥了谢怀瑜一眼，见他虽然穿着粗布衣衫，但气度不凡，谈吐有礼，不像普通的泥腿子，便多了几分认真。

“我乃南越王府采办总管，姓钱。我家老王爷即将大寿，正缺一张上好的虎皮做贺礼。”

钱总管亮出了身份，“你们这虎皮，品相极佳，又是难得的虎王皮，我也不欺负你们这些外乡人，一口价，五百两白银。另外，你们这些山货，我也全要了，再给你们五十两。”

五百五十两！

跟在后面的李氏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当场叫出声来，被叶二眼疾手快的一把捂住了嘴。

这个价格，远超他们的预期。

叶棠心里也是一跳，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见谢怀瑜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微微一笑，又咳了两声。

“钱总管快人快语，只是……这价格，可否再商量商量？”

钱总管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年轻人，做生意可不能太贪心。”

“总管误会了。”

谢怀瑜不慌不忙，指着那虎皮肩胛骨处一道不起眼的旧伤，

“您看这里，这头畜生不是凡品，我们十几个兄弟，折了三个，伤了七个，才把它拿下。这五百两，是兄弟们的卖命钱。”

他又拿起一朵蘑菇干，递到钱总管面前，

“您再看这山货，产自西环山脉深处，那里终年云雾缭绕，采摘不易。”

“您闻闻，这股子菌香，比市面上那些寻常货色，不知浓郁了多少倍。我们这一路，躲官兵，防灾民，能把这些东西带到云州，更是九死一生。”

他三言两语，把这一路的艰辛和货物的来之不易，说的淋漓尽致。

接着，他话锋一转，聊起了云州的商贸。

“小子初来乍到，却也看出云州与中原不同。南越王治下，百姓安居，商路通达。”

“我们这些山货，在中原是救命的口粮，但在云州，却是能上达官贵人餐桌的珍馐。这其中的价值，不可同日而语。”

他侃侃而谈，从山货的产地气候，聊到中原的灾情民生，再到南越王府的赫赫声威，最后又落回到这批货物的价值上。

一番话说下来，既捧了王府，又抬高了自己，顺便还点出了如今时局混乱，物资珍贵的现状。

钱总管脸上的不耐烦，最后化为了欣赏。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病歪歪的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

而能用这样的人当账房先生的队伍，又岂是寻常山野村夫？

“好！说的好！”钱总管抚掌大笑，“就冲你这番话，我再加一百两！六百五十两！这批货，王府要了！”

他起了爱才之心，更起了结交之意。

“只是今日出门匆忙，未带足银两。”

钱总管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谢怀瑜，“明日，你们派人持此令牌，到王府账房支取银子。”

他又压低了声音，意有所指的说道，“以后若再有这等好东西，尽管送到王府来，我们都收，价格好说。”

他们，搭上了南越王府这条线。

回到城外的林子里，当谢怀瑜宣布了这个消息后，所有人都疯了。

六百五十两白银！

那是什么概念？

足够他们在柳叶村买下几十亩上好的水田，再盖上几座青砖大瓦房了！

他们可以安家了！

可以不用再跑了！

人们不敢大声欢呼，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好运，只是互相抱着，又哭又笑，像一群傻子。

叶棠皱了皱眉毛，这钱看起来多，可是一百多口人，分到每个人身上才五两多，这些银子，真的能够他们在北辰安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