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人呢?
半盏桃枝 · 2930 字 · 约 7 分钟
皇帝寝殿里,德安一步都没有离开内间的门。
这一整日,凡有人靠近,都被他一句话挡回去。
“陛下刚睡实,太医交代了,这两日不许惊动内间。”
药是他亲自端进去的,水也是他亲自端进去的。掀帘进去,再掀帘出来,那只药碗,总归空的。
床上那个“人”,锦被下塞着两只软枕,从帐外望过去,正好堆出一个侧卧的轮廓。
德安守着这道帘子,像守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太医迟早要请脉,三殿下迟早要回宫。只要有一个人真正走到床前,这一整日的功夫就全废了。
皇帝走时只留了一句话。
“撑到撑不住为止。撑不住了,你自己走。”
德安撑到日头偏西。
外头忽然传来消息——三殿下已经动身,往宫里来了。
他在帘前站了最后一瞬,低头看了看肩上的伤,又看了一眼内间那张空床。
“陛下。”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
“奴才这条狗,也该跑了。”
德安脱下御前总管那件扎眼的袍子,只留里头一身窄袖衣裳,顺着夹道往那处旧暖阁去了。皇帝昨夜走的暗道还在那里。
入口合上以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寝殿的方向,没再多留。
萧玉珩回宫以后,第一句话就是:“德安呢?”
寝殿外几个内侍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小心道:“德公公方才说尚药送来的药不对,让人重新去问。后来……奴才便没见着了。”
萧玉珩脚步停住。
“多久了?”
“有两刻钟了。”
萧玉珩脸色慢慢变了。
他大步往内间走。
这一次没有人敢拦。
床帐仍旧垂着。
和他凌晨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
萧玉珩在帐前站了一瞬,忽然伸手,一把将床帐掀开。
里面没人。
锦被下面塞着两个软枕,从帐外看过去,恰好能堆出一个侧卧的人形。
萧玉珩站在那里,没有动。
跟进来的内侍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殿、殿下……”
萧玉珩猛地转身。
“德安人呢?”
没人敢答。
“朕——”
那个字到了嘴边,他硬生生停住。
下一刻,桌上的茶盏被他一把扫了出去。
瓷器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外头的人全部跪下。
萧玉珩站在满地碎瓷前,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很快又把情绪压了回去。
“封寝殿。”
他说。
“今日任何人来,都说父皇旧疾复发,太医嘱咐静养,不见外臣。”
内侍伏在地上。
“是。”
“德安失踪的消息不许传出去。”
萧玉珩又道:“查寝殿附近所有出口,昨夜到今晨谁当过值、谁换过岗,一个都不要漏。”
他说完,忽然想起大理寺那道手谕。
围场以后。
御前私印。
昨夜放人。
纪长缨不知去向。
而现在,皇帝也不在宫里。
萧玉珩闭了一下眼。
他睁开眼,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请崔相过来。”
顿了顿,又添一句。
“纪长缨没了,父皇也没了。”
纪小柔这会儿正在松鹤堂。
她被宁遇春一路从纪府带回来,本来还真以为老太君心情不好。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老太君靠在软榻上,正和安阳争一碟蜜渍梅子。
“我吃一颗怎么了?”
安阳把碟子往自己这边挪。
“大夫说少吃。”
“少吃又不是不许吃。”
“您昨日也是这么说的。”
老太君正要继续争,抬眼看见纪小柔,顿时高兴起来。
“小柔来了?”
纪小柔站在门口。
她先看了看老太君的脸色,又看了看那碟已经少了一半的梅子。
老人家气色不能说十分好,至少和“心情不好到非得她立刻回来”差得有些远。
宁遇春这个骗子。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没露出来,只走过去坐到老太君身边。
“今日伤口还疼不疼?药都按时吃了?”
“早不怎么疼了,药也一顿没落。”老太君说完,又指了指安阳手里的碟子,“就是她连颗梅子都不许我多吃。”
纪小柔低头看了看伤处,见没有红肿渗血,这才笑道:“伤口长得不错,再养几日。梅子可以吃,一颗。”
老太君立刻转头看安阳。
“听见没有?”
安阳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了一点。
“只许一颗。”
老太君这才满意,重新拉住纪小柔的手。
“今晚还走?”
纪小柔顿了一下。
“我先回东苑换件衣裳。”
老太君以为她答应留下,立刻点头。
“去吧,晚膳过来陪我吃。”
纪小柔笑了一下。
“好。”
她起身出去,从头到尾都没再看宁遇春。
阿青是在午后回东苑的。
宁遇春刚从松鹤堂出来,她便从侧门进来,把一册很薄的旧簿放到桌上。
“三年前的行程,找到一点了。”
宁遇春翻开。
纸已经旧了,前面几页都是普通车马往来记录。
阿青把其中一处指给他。
“三年前这个月,纪家从西域回来的商队在京西一处旧驿停过两晚。驿簿上没有夫人的名字,只写了随行女眷一人。”
宁遇春手指停住。
“日期。”
阿青报了两个日子。
正好在那场雨前后。
宁遇春没有出声。
废寺里那一夜,他真正记得的东西并不多。
雨声,佛台,还有一个女人按住他不让他乱动时说的那句“别乱动”。
这些年他从来没想过,那个人会和纪小柔有什么关系。
可如今一件一件东西往回叠,偏偏越来越近。
阿青又道:“同一天,纪家商队在附近一家药铺买过止血散和银针。账上只记了车队,没有记是谁买的。”
宁遇春抬眼。
“能确定那个女眷是她吗?”
“不能。”
阿青答得很干脆。
“也不能确定药是夫人买的。只能确定那两天,纪家的车队确实在京畿。”
宁遇春把那页驿簿重新看了一遍。
“继续查。”
“查哪边?”
“往前查她从哪一站进的京畿,往后查商队什么时候离开。”
宁遇春把簿子合上。
“查旧档。”
他顿了顿。
“别惊动她。”
阿青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
宁遇春看着桌上那册旧驿簿,许久没有翻下一页。
东苑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
窗边那盆花没人挪过,妆台上的首饰盒还摆在原处,连她前几日随手搭在椅背上的披帛都没有收。
纪小柔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父亲出来了。
二哥、三哥也已经脱身。
这几个月压在她心里最重的事,总算有了结果。
至于父亲去了哪里,母亲不肯说,她便不问。父亲既然还能亲自见母亲,至少眼下是安全的。
纪小柔坐到妆台前,抬手拔下发间的簪子。
簪尖在桌面轻轻碰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了那根银针。
也是在这间屋里。
宁遇春坐在她对面,看着阿青拿银针试她亲手给他的东西。
纪小柔垂下眼,把簪子放进首饰盒里。
过了一会儿,她叫了一声。
“小满,素秋。”
两人很快从外面进来。
“夫人?”
纪小柔看着屋里那些东西,沉默片刻。
“把我的衣裳收拾一下。”
小满刚要应声,纪小柔又停住。
她如今顶着镇国夫人的名头,不是从前在纪家住腻了,带两只箱子便能换个院子。
真要离开宁府,哪有这么容易。
纪小柔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挑几件我不穿的出来,小寒这阵子又长了些个子,改一改正好给她添两身衣裳。”
“好,我去收。”
小满转身去开衣柜。
素秋却没有动。
纪小柔看她。
“怎么了?”
“夫人有心事。”
纪小柔垂下眼,伸手理了理首饰盒里的簪子。
素秋也没追问,只道:“先别烦这些了。将军虽说是秘密放出来的,可人既然没有回府,领的差事多半不寻常。”
纪小柔抬头。
“我也是这么想。”
“咱们原先替大公子查的那些消息不能停。”素秋道,“往后只要是对将军有利的,不管大小,都先留下。”
纪小柔点了一下头。
“好。”
素秋这才转身去帮小满收拾衣裳。
? ?大虐预警一下:从这一章开始,小柔和世子的关系正式转冷。
?
前面那些别扭、试探和误会还能忍,这一次是真的伤到彼此了。接下来会虐一阵,但感情线不会一直往下掉,后面该追妻的、该还的债,一个都跑不了。
?
大家先把小柔抱紧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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