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五章 陛下还病着
半盏桃枝 · 3038 字 · 约 7 分钟
天刚亮,九姑娘就走了。
沐子宴醒时,身边只剩一床被人揉乱的锦被。
他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紫霄楼东家当得实在窝囊。
倒是她,更像个恩客,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临走还顺手摸走了他床头那把扇子。
他闭了闭眼。
昨夜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人也哄了。
到头来,她舒坦够了,一走了之,他连一句正经消息都没套出来。
平日里都是男人占尽便宜、拍拍屁股走人。
如今轮到他,才尝出是什么个滋味。
沐子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半晌,闷闷骂了一句。
“没良心的。”
门外的谷雨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东家,要不要派人把扇子要回来?”
“不必。”
沐子宴声音从枕头底下传出来。
“要回来显得我更窝囊。”
*
天色彻底亮起来时,上京城门终于开了。
纪小柔一行人混在最早出城的车马里。
她们昨夜已经换了车,衣裳也换得普通。
李伯没跟着。
城门下查得比往日严。
前面一辆运布的车被拦下来,守门的人翻了半天货箱,又把路引仔细查了一遍才放行。
小满从昨夜起便紧张得不敢乱动,此刻缩在车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纪小柔倒很安静。
直到马车一点点挪到城门前,她才抬眼往外看。
二皇子一直盯着宫里,中书、门下那边也开始追着问圣躬,萧玉珩和崔元甫终究不敢直接把四门封死,只能借着围场刺驾余党的名头加严查验。
阿青递出路引。
守门人扫了一眼,又掀开车帘。
里面三个女子。
纪小柔低着头,额角那道伤已经用碎发遮住。
那人看了几眼。
“去哪儿?”
阿青道:“城南投亲。”
“哪家?”
“桑园陈家。”
守门人又问了两句,见路引无误,终于摆手。
“走吧。”
马车重新动起来。
车轮压过城门下那道深深的石槽。
纪小柔听见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才慢慢抬起头。
城墙已经落在后面。
小满长长吐了口气。
“出来了。”
素秋却没说话。
纪小柔也只是往后看了一眼。
上京城门正在晨光里一点点变小。
昨日以前,她想的还只是离开宁府以后回纪家。
如今宁府不能回,纪家也不能回。
连母亲和大哥去了哪里,她都不知道。
她放下车帘。
“先去桑园。”
阿青在外头应了一声。
马车沿着南边官道继续走。
*
宫里的气氛却比城门下还要紧。
炜贵妃已经在承明殿旁的小殿里坐了快半个时辰。
萧玉珩进来时,她连茶都没碰。
“母妃。”
炜贵妃没有让他坐。
“你父皇到底在哪里?”
萧玉珩脚步微停。
“儿臣已经派人在找。”
“找了几日了?”
“母妃——”
“本宫问你,找了几日了!”
这一声陡然拔高。
殿外的人全低下头。
萧玉珩沉默片刻。
“还没有消息。”
炜贵妃盯着他。
“没有消息,你却敢让本宫一次又一次出去告诉宗室,说陛下病着。”
“父皇失踪的事不能传出去。”
“所以就骗?”
“这是权宜之计。”
炜贵妃忽然笑了一声。
“权宜之计。”
她站起来。
“你扣着宫门,换了禁军,岑钺的兵符也没了。二皇子进不来,宗室见不到陛下,现在连本宫都不知道自己的夫君到底是死是活。”
萧玉珩脸色微变。
“父皇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
他一时没答。
炜贵妃往前走了两步。
“玉珩,你告诉母妃。”
她声音忽然低下来。
“你是不是想……”后面的话到了唇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两个字太重。
一旦说出来,便连母子之间最后一层窗纸都捅破了。
萧玉珩自然知道她想问什么。
“母妃想多了。”
“那你告诉本宫,陛下在哪儿。”
“儿子自有打算。”
炜贵妃脸色彻底变了。
萧玉珩转身要走。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站住!”
萧玉珩回头。
炜贵妃抓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他腕间。
“你不能再往前了。”
“母妃。”
“你听本宫一句。”
炜贵妃眼里第一次真正露出慌色。
“陛下只是不见了,不是死了。你现在做的这些事,他若回来,你要怎么解释?”
萧玉珩没有说话。
“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萧玉珩慢慢把她的手拉开。
“母妃只管照顾好自己。”
“玉珩!”
他已经出了殿门。
炜贵妃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
京郊的萧弘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旁边几个小吏同时往他这边看。
“老萧,着凉了?”
萧弘揉了揉鼻子。
“没有。”
这几日他已经逐渐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
衣裳不能穿得太干净,靴子不能擦得太亮,手更不能洗得像宫里那样一尘不染。
第一日,他还会趁晚上把指甲缝里的灰一点点洗掉。
第二日便被人问了一句:
“你一个跑腿的,手怎么比账房先生还干净?”
从那以后,萧弘就再也没敢洗得太认真。
此刻他蹲在一处旧屋檐下,袖口沾着灰,手里还捏着半个硬邦邦的馒头。
旁边几个人正打牙祭。
不知道谁弄来一包卤肉,巴掌大的一块,被六七个人分得一点不剩。
地方本来就挤。
萧弘来的时候已经没位置,只能自己蹲在旁边听。
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小吏往边上挪了挪。
“老萧,过来点。”
萧弘看过去。
那人又费劲往旁边蹭了一寸。
“只能分你半个屁股的位置,再多没有了。”
萧弘沉默片刻。
到底还是挪过去,勉强坐下半边。
他坐过龙椅,坐过御辇。
却是头一回知道,坐稳这半边,也要点本事。
旁边已经有人聊起宫里的事。
“听说陛下病得厉害。”
“病就病呗,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你小点声。”
“怕什么?”
说话那人咬了一口饼。
“陛下还能蹲这儿听我说话?”
萧弘默默低头咬馒头。
另一人道:“说得也是。再说皇帝有什么好?一个月给我那点工钱,还不够去上京醉仙楼吃一顿。”
有人立刻附和。
“就是。听说宫里一顿饭几十道菜。”
萧弘终于没忍住。
“哪有几十道。”
几个人齐刷刷看过来。
萧弘咬馒头的动作一顿。
“我是说……”
他慢慢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传闻未必可信。”
那小吏狐疑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
“那也是吃香的喝辣的。”
旁边的人拿筷子敲了敲油纸。
“咱们呢?一块肉六个人分。”
第一个小吏冷哼。
“我看当皇帝的都抠。”
萧弘:“……”
那人见他不说话,还用肩膀撞了撞他。
“老萧,你说是不是?”
萧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只剩半个的馒头。
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当着他的面逼他骂自己。
他忍了半晌。
“……是挺抠。”
“我就说吧!”
几个人一下找到了知音。
还有人大发慈悲,从油纸最底下刮出一小块卤肉,塞到他手里。
“赏你的。”
萧弘盯着掌心那块还没指甲盖大的肉。
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吃了。
味道还行。
那几个人已经开始聊别的。
萧弘坐在那半个屁股的位置上,一边啃馒头,一边听他们从皇帝抠门骂到京城米价,又从米价骂到兵部办事拖拉。
偶尔有人问他一句。
他便跟着点头。
“对。”
“是。”
“确实不像话。”
混到最后,竟比他在朝堂上听百官说话还热闹。
直到午后,有人从外头抱进一摞旧册。
“老萧。”
“你的。”
萧弘接过来。
东西很普通。
不过是几本要重新抄录的旧账册。
他抱回自己住的那间小屋,关上门,才发现最下面那本册子夹页的位置不对。
萧弘抽出来。
里面藏着一张折得极小的纸。
是裴璟渊的字。
账册看着寻常,字句却拆在数目和货名里,是他与裴璟渊早先约好的法子。外人翻着,只当是一本记岔了的烂账。
萧弘一行行看下来,把那几句话在心里拼齐了。
——岑钺兵符已扣。二殿下明日再入宫,宗室七人同行。门下已三问圣安。若仍不得见,恐生变。请陛下示下。
萧弘坐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外面还能听见那几个小吏在笑。
有人又在说:
“老萧跑哪儿去了?”
“八成偷懒。”
萧弘提笔,在账册末尾添了一行。
落笔的是一笔寻常进项,谁也看不出别的。
可裴璟渊会看懂。
那一行拆开,只有四个字。
不必再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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