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换魂劫
水流花 · 5570 字 · 约 13 分钟
世人但说功名好,岂知功名似利刀。
割断情根伤性命,到头还惹孽冤报。
话说嘉靖年间,湖广武昌府江夏县有个书生,姓沈名玉璋,表字子佩。这沈玉璋祖上也曾阔过,他祖父做过一任知府,到他父亲手里家道便中落了。沈玉璋六岁上没了娘,十二岁上又没了爹,靠着一个寡婶王氏拉扯长大。这沈玉璋倒也争气,十五岁便考取了秀才,十八岁上文章已是县里一等一的好,人人都说他是必中举人的苗子。只是家贫,无钱交结师友,也无钱买书,只在城中一间破旧的观音庵里寄住读书,庵中香火冷落,倒是个清净所在。
那观音庵后头连着一片荒废的园子,据说早年间是个姓赵的富户家的花园,后来赵家犯了事,满门抄没,园子也就荒了。沈玉璋每日读书困了,便到那废园子里走动,但见乱石堆叠,野草齐腰,几株老松歪歪斜斜地长着,倒也有些野趣。
这一日正是暮春时节,沈玉璋在园中散步,忽见东南角那丛半枯的紫藤花架下,有人遗落了一方手帕。他拾起一看,是块素白绢子,角上绣着一枝红梅,并几个小字:“寒梅阁主”。沈玉璋见那绣工精致,字迹娟秀,心知定是哪家闺秀偶然到此遗落的,便在原地等了半日。直等到日头西沉,也不见有人来寻,只得将手帕带回庵中,压在书案上,想着改日再来碰碰运气。
次日午后,沈玉璋又到那紫藤架下,远远便见一个青衣女子正俯身在草丛中寻找什么。他走近几步,那女子恰好直起身来,二人打了个照面。那女子约摸十八九岁年纪,生得杏眼桃腮,身段婀娜,虽穿着家常布衣,却掩不住一股清灵之气。沈玉璋连忙上前作揖道:“姑娘可是在寻一方手帕?小生昨日在此拾得一块,正想着归还。”
那女子闻言面上一喜,又略有些羞赧,低声道:“正是。那帕子是妾亡母遗物,本不该随身携带,只因今日是亡母忌日,妾带了帕子来园中祭拜,不想粗心遗落了。多谢公子。”沈玉璋见她说话时眼角泛红,情真意切,心中不觉动了怜惜之意,便引她回庵中取帕。那女子接过手帕,见完好无损,再三道谢,自报家门说姓金,小字玉奴,就住在废园东边那条巷子里,父亲早年经商,已去世三年,如今与寡母相依为命。
沈玉璋见她言谈举止温婉有礼,心下爱慕,自此每日午后都在那紫藤架下等候,果然十有八九能遇上金玉奴。二人渐渐熟络起来,从诗词唱和谈到家常琐碎,从古往今来聊到前程抱负。金玉奴极是聪慧,每每沈玉璋述说心中的烦恼,她总能三言两语开解。沈玉璋叹道:“金姑娘这样的灵秀人物,偏生埋没在闺阁中,若是个男子,何愁不取功名?”金玉奴掩口笑道:“沈公子又说笑话。女子便是再有才学,也不过相夫教子罢了。倒是公子你,满腹经纶,却困在这破庵里,何不寻个进身之阶?”
沈玉璋苦笑道:“进身之阶?小生身无分文,连明年的乡试路费都凑不出,还谈什么功名。”金玉奴想了想,低声道:“妾家中虽不富裕,但先父留下几件古玩,若公子不嫌弃,妾可悄悄拿一两件与公子去当了,换些盘缠。”沈玉璋哪里肯受,连连推辞。金玉奴却执意要帮,第二日果然带来一只小小的玉蟾蜍,说是她父亲生前把玩之物,她偷偷拿出来,无人知晓。
沈玉璋推拒不过,只得收了。当到当铺里换了二十两银子,这下不但路费有了着落,连买些好纸好墨的钱都有了。他感激不尽,对金玉奴愈发殷勤。二人情意渐深,便在紫藤架下对天盟誓,一个非卿不娶,一个非君不嫁,只待沈玉璋乡试归来,便托媒求亲。
七月间,沈玉璋辞别金玉奴,前往省城武昌参加乡试。临行前一夜,二人在废园中话别,金玉奴将一个亲手绣的香囊系在沈玉璋腰间,含泪道:“公子此去,莫要贪看沿途风光误了正事。妾在此日日焚香,祈愿公子蟾宫折桂。”沈玉璋握着她手道:“玉奴放心,我若得中,头一件事便是回来娶你。”二人洒泪而别。
沈玉璋到了武昌,赁了一间小客栈住下。他本就才学扎实,又得了金玉奴相助后心境开阔,三场文章做得花团锦簇。放榜之日,沈玉璋竟中了第三名举人!一夜之间,从一个穷秀才变成了新科举人,贺喜的帖子像雪片一样飞来。沈玉璋高兴得什么似的,头一件事便是修书一封寄回江夏,告诉金玉奴这个喜讯。
可就在这当口,一个天大的机缘砸到了沈玉璋头上。武昌府知府周大人看中了他的才学,有意将女儿许配给他。这周知府在湖广官场根基深厚,若做了他的东床快婿,不但眼前富贵可期,日后仕途更是一马平川。沈玉璋起初还推说家中已有婚约,但周知府派来的幕僚李师爷一番话说得他心动了:“沈举人,你那个婚约不过是穷巷里的私定终身,算什么婚书?周大人的千金那可是正正经经的大家闺秀,陪嫁少说也有上千两。你想想,你中了举人已是天大的造化,明年还要考进士,考进士不用银子?打点座师不用银子?等你进了翰林院,周大人的人脉能帮你多大的忙?你自己掂量掂量。”
沈玉璋掂量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上,他请李师爷回去禀报周知府,说他愿意求娶周家小姐。随即写了一封信给金玉奴,只说自己乡试未中,无颜回乡,要在武昌继续读书,请她不必再等。信寄出去后,他又托人将那枚玉蟾蜍赎了出来,一并送去,算是把这段情分彻底了断。
且说金玉奴在江夏收到那封信和玉蟾蜍,哭得死去活来。她母亲赵氏本就体弱,见女儿这般伤心,又急又气,没几日便撒手人寰了。金玉奴料理完丧事,家中已无分文积蓄。她想起那只玉蟾蜍本是家中唯一值钱之物,如今也被沈玉璋送了回来,她满腔悲愤,把玉蟾蜍重重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当夜,金玉奴悬梁自尽了。
金家隔壁住着个老寡妇吴妈,素日与赵氏交好。次日见金家大门紧闭,唤了几声无人答应,翻墙进去一看,只见金玉奴悬在屋梁上,身子已经凉了。吴妈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报了里正。因金家再无亲人,吴妈便掏了几两银子,买了口薄棺,将金玉奴葬在了城外的义冢地里。
这些事情,沈玉璋一概不知。他在武昌春风得意,年底便与周家小姐完了婚。周小姐闺名秀兰,容貌虽不及金玉奴,但胜在性情温顺,嫁妆又丰厚,沈玉璋满意得很。次年春闱,他靠着岳父疏通的门路,果然高中二甲进士,选入翰林院做了庶吉士。一时间春风得意马蹄疾,早把江夏那个紫藤架下的盟誓忘了个干干净净。
且说这年秋天,沈玉璋因公事回湖广一趟,路过江夏时,忽然想起旧事,心中略有些不自在,便悄悄打听金玉奴的下落。谁知一问之下,才知金玉奴早已自缢身亡,葬在城外义冢。沈玉璋吓了一跳,又不敢声张,偷偷寻到义冢地里,只见荒草丛中一座孤坟,墓碑上歪歪扭扭刻着“金氏玉奴之墓”几个字,坟头已经长了半尺高的野草。沈玉璋在坟前站了片刻,心里到底有些愧疚,便对着坟作了两个揖,低声说了句“是我负了你”,便转身走了。
当夜沈玉璋宿在城中客栈,三更时分忽然惊醒,只觉得房中冷风飕飕,烛火明明灭灭。他坐起身来,赫然看见床前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穿着一身白衣,披散着头发,面容惨白——正是金玉奴!
沈玉璋吓得“啊”的一声大叫,往床角缩去。金玉奴冷冷看着他,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沈玉璋,你如今做了官了,可还记得当年紫藤花架下的盟誓?你说非卿不娶,如今却娶了别人。你说蟾宫折桂便来迎我,如今却让我化作孤魂野鬼。你摸摸你腰间,那个香囊可还在?”
沈玉璋低头一看,腰间竟还系着金玉奴送的那个香囊,这些年来他一直贴身带着,虽然如今已褪了颜色,却从未摘下。他连忙扯下来扔在地上,颤声道:“玉奴……是我对不住你,可我……我如今已有家室,你、你放我一条生路罢。”
金玉奴冷笑道:“放你一条生路?我死那夜,魂魄吊在半空中,一口怨气憋着咽不下去。阴司不肯收我,阳间回不来,在野地里飘荡了两年。这两年里,你洞房花烛,你金榜题名,你戴花游街,可曾有一刻想起过我?如今倒来求我放你生路?”她说着,慢慢伸出苍白的手,指向沈玉璋的咽喉:“我要你下来陪我!”
沈玉璋只觉喉咙一紧,喘不过气来,拼命挣扎间从床上滚落在地,额头磕在桌角上,鲜血直流。他痛得叫出声来,再抬头时,金玉奴已经不见了。
次日沈玉璋大病一场,高烧不退,胡话连连。客栈掌柜请了郎中来,灌了几帖药下去也不见好转。沈玉璋在病中反复叫着“玉奴饶命”,旁人听了只当他魇着了。挨了七八天,总算退了烧,沈玉璋不敢再多留,匆匆办完公事便回了京城。
谁知从此以后,金玉奴的鬼魂便缠上了他。起初只是每月来一两回,后来三五日便来一次,总是在夜半出现,也不害他性命,只是冷冷站在床头,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沈玉璋,你在阳间快活,让我在阴间受苦,天理何在?”沈玉璋被折磨得形容枯槁,食不甘味。妻子周秀兰问他缘故,他又不敢实说,只推说公事繁忙,伤了心神。
到得第二年春上,沈玉璋实在熬不住了,偷偷请了一个在京城有名的道士马玄清到家中驱邪。马玄清设坛做法,折腾了半夜,忽然收了法器,摇头道:“沈大人,实不相瞒,这女鬼怨气极重,又得了地理之便,已修成厉鬼之势。贫道若强行驱赶,怕要伤了她性命,那反倒结了更重的冤孽。贫道有一言相告:解铃还须系铃人。大人这段冤孽,原是从一个‘负’字起,若要化解,还得从那个‘负’字上做文章。大人可还记得当年是如何负了这位姑娘的?若有她生前的物件,找个良辰吉日在她坟前烧还给她,再诚心忏悔,或许能减她几分怨气。”
沈玉璋想起那只玉蟾蜍被他送回去后,金玉奴临死前摔碎了,碎块想必还在金家旧宅里。他立刻修书一封给江夏县的好友,托他去金玉奴旧居寻找。没过多久,友人回信说找到了几块碎玉片,已经寄来京城。
沈玉璋收到碎玉片,又备了香烛纸钱,挑了个日子带着马玄清一同前往城外。二人在一处僻静山头设了供案,沈玉璋将那些碎玉片摆在案上,焚香跪拜,念了一篇马玄清代写的忏文,自陈负心之过,求金玉奴宽宥。
当天夜里,沈玉璋忐忑不安地等着,直到三更过了,金玉奴竟没有出现。他松了口气,以为事情就此了结。谁知四更刚过,窗外忽然狂风大作,门窗砰砰作响,一个声音在风中传来,比从前更凄厉:“沈玉璋!你以为烧几片碎玉、念几句忏文就能了事么?你害我一条性命,叫我做孤魂野鬼,这笔账岂是这般好算的!”
房门猛地被撞开,金玉奴一身红衣飘然而入。马玄清说过,厉鬼穿红衣,那是怨气到了极致,打算玉石俱焚了。沈玉璋吓得魂飞魄散,爬起来就想跑。金玉奴一挥手,屋中桌椅尽数翻倒,堵住了去路。她步步逼近,手指已经触到了沈玉璋的脖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一声佛号从门外传来:“阿弥陀佛!冤冤相报何时了?”只见一个老和尚推门而入,手持念珠,面容慈和。那老和尚正是京城西山报恩寺的方丈了尘禅师,七十多岁的高龄,据说佛法精深,能通阴阳。
金玉奴见了那和尚,厉声道:“老和尚!你莫要多管闲事!这是我和他的私仇!”
了尘禅师不慌不忙,在门口盘膝坐下,念道:“金玉奴,你且听老僧一言。你生前与沈玉璋私定终身,虽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也两情相悦。他弃你而去,固然是他的不是。但你为此自尽,轻生毁命,岂非也辜负了你那亡母的养育之恩?你如今若取了他性命,一命抵一命,你便解脱了么?你那百年怨气固然散了,可你造了杀孽,阴司定罪,怕是要堕入畜生道轮回三世的!你想想值也不值?”
金玉奴的身子微微颤抖,红衣的颜色淡了些许。了尘禅师又道:“老僧知道,你这些年在地府孤苦无依,怨气越积越深。老僧愿为你做一场水陆道场,超度你的亡魂。若你愿意,老僧还可在报恩寺后山为你立一座长生牌位,受百年香火,助你来世投个好人家。你与他这一世的恩怨,到此为止如何?”
金玉奴沉默了很久,红衣的颜色一分一分地淡下去。她缓缓转头,看向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沈玉璋,声音已经不如方才那般尖利:“沈玉璋,你且过来。”
沈玉璋哪里敢过去?了尘禅师冲他点了点头,他才连滚带爬地挪到近前。金玉奴蹲下身来,伸手在他额头上轻轻一点,道:“你负我一场,我也吓得你两年不得安生,你我之间也算扯平了。只是你记住,来世你就算是个乞丐,也不许再负真心待你的人。否则我纵然入了轮回,也要回来寻你算账。”她说完这句话,身形渐渐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点萤火般的微光,飘出了窗外。
沈玉璋瘫在地上,嚎啕大哭。了尘禅师念了声佛号,将他扶起来道:“沈施主,那女鬼虽已去了,但这件事情还不算完。她之所以肯轻易罢手,并非全然听信老僧之言,而是她早已修炼成能穿红衣的厉鬼,却始终不曾真正害你性命。她心中对你究竟还有几分旧情,只因这份旧情,才舍不得让你去死。你想想,她若真要害你,这两年里有多少机会?可她只是吓你,逼你认错。你负了她一条命,她还了你这般深情,这份因果,你下辈子须得还她。”
沈玉璋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从那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辞了官不做,散了大半家财,捐给报恩寺做超度法事。他在报恩寺后山金玉奴的牌位前跪了整整四十九天,每天只喝一碗清水。到第四十九天上,牌位前的烛火忽然无风自灭,又无火自明,了尘禅师说这是金玉奴已经投胎去了。
沈玉璋此后终身未再续弦。周秀兰与他和离后带着嫁妆改嫁了别人,他也不阻拦。他后半辈子就住在报恩寺旁的几间茅屋里,帮着寺里抄写经文,布施粥饭。每年清明,他都要去江夏城外那座义冢,给金玉奴的坟添几铲土,拔一拔草。到五十岁那年,他病重不起,临死前对了尘禅师说:“师父,弟子此生欠下的债,已经还不清了。若是来世还能遇见她,弟子情愿当牛做马来偿还。”
了尘禅师合掌道:“沈施主,你今生虽负了她一时,却用后半生赎了罪。因果轮回,最重的不是惩罚,而是悔改。你能真心悔过,比念一万遍经都有用。去吧,来世自有来世的缘法。”当夜,沈玉璋在茅屋中安详离世。
据说后来到了万历年间,武昌府有个姓金的人家生了个女儿,生下来左手腕上就带着一圈淡淡红痕,像是被人握过一般。那女孩长到十五六岁,才貌双全,择了个夫家,竟也是个姓沈的举人。成亲那天,那沈举人揭开盖头,看着新娘腕上的红痕,忽然愣了一愣,问了一句:“姑娘,你从前可曾去过江夏?”新娘摇头说没去过,可是不知为何,听到“江夏”两个字,心里没来由地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正是:
紫藤架下誓如山,金榜题名转眼翻。
一缕香魂无处寄,两年厉魄几回还。
红妆不取薄情命,白首空修断孽缘。
莫道轮回无报应,来生犹记旧时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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